时值初冬,长安侯府的腊梅树上结满了花苞,淡淡梅香从门缝里潜入,却被一声呵斥震得荡然无存。
“我之前怎么交待你的!你是嫌活得太久了?!”
“我也是想查探情况嘛......”李若拙缩着脖子为自己辩解:“若不是康王府那小妮子出卖我,我定能查到更多线索......”
陆敬谦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几句呵斥仿佛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还是高估了李若拙对朝堂之事的警觉,原以为他出身世家,再怎么懵懂,对皇权也该有些敬畏。没想到,他是真的天不怕地不怕,来日若是给他机会,恐怕连皇宫都敢闯一闯!
他瘫坐到黄花梨木圈椅上揉揉额角,抬手止住李若拙“保证下次不再犯”的话头。
“阿拙,今日我有些乏了,你先回去吧。”
李若拙知道自己闯了祸,不再争辩,垂头丧气地出了书房。
待外面的脚步声听不见了,谢绪才端起茶杯吹了吹,在氤氲的热气里掀起眼皮瞧陆敬谦。
“你要我帮你查胡少原的接头人?你怀疑常越身边那个失踪的主事在他手里?”
陆敬谦闭着眼苦笑道:“若非认识你这么多年,我真要怀疑你是蛔虫转世了。”
谢绪挑了挑眉:“既然把那小子打发走,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说着话锋一转,“可是尧卿,你近日要我做的事情有点多啊?堂堂长安侯府世子,当朝刑部侍郎,竟连个得力的人手都没有吗?”
“你就当是帮为兄一次……”
“你只要开口,我向来别无二话。”谢绪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将茶杯搁到桌上。“可硬要把我扯进局里,我就不得不考虑考虑了。”
陆敬谦睁开眼睛,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
弘化九年,太子薨。睿王、康王、晋王三支人马明争暗斗,你方唱罢我登场。作为炙手可热的东宫候选,睿王明里暗里收到不少官员的示好。但也有些聪明的,深谙枪打出头鸟的道理,转而在康王、晋王身上下注。
康王谢纬虽没有母族势力,但其为人勇猛,曾在东南沿海的庞家军中挂职五年,参与了数十次平定流寇的作战,在武将中颇有声望。晋王谢缭爱结交文人雅士,其王妃出身江南名士之族,同族的兄弟在礼部、太常寺多有任职,因此晋王又为天下文人所拥护。
但在陆敬谦眼里,睿王骄躁,康王莽撞,晋王阴鸷。他们谁都不是继承大统的最佳人选。
“尧卿,我理解你的心情。”谢绪放缓了语气,“可你选错了人。”
“我知道那件事根本不是你做的。凭你的心智和手段,若你想——”
“我不想。”谢绪干脆利落地打断他的话,“尧卿,你要守护天下黎民,而我要守护的,不过寥寥数人而已。你要做的事,我会无条件地尽力。可唯有这点——”
他顿了顿,认真地对上陆敬谦的目光,“我帮不了你。”
***
李若拙从长安侯府出来后,脑子里始终盘旋着一个疑问。
康王府里遇到的银面具,是不是谢绪?
如果不是,他为什么会跑进柳府里?跟丢他之后,谢绪就出现了。可是银面具曾开口说过话,他的声线与谢绪全然不同,这一点他是不会听错的。
李若拙遇到事情,向来不惯于多加思考,只要能通过行动一探究竟,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去做。所以回家的路走到一半,他又折返回了长安侯府。
谢绪从府里出来已是二更天,街上空空荡荡,他的脚步不轻不重,不紧不慢,一声一声落在李若拙心上。
跟了一炷香时间,李若拙渐渐发现这条路线有些熟悉,他猛地想起:这不就是上次他跟踪胡少原走过的那条巷子嘛!
巷子深处,老槐树叶子将近凋零,只剩盘根错节的枝干缠绕着,形成一道巨大的屏障。谢绪在树下驻足,捡起一片枯叶,指尖转着叶子清凌一笑:“深夜睡不着起来散散步,扰了阁下清梦,真是罪过。”
藏身在屋脊后的李若拙身形蓦地一滞:他这是在跟谁说话?跟我吗?
他正暗自纠结,忽见老槐树上扑闪着飞出几只乌鸦,一个沙哑干瘪的声音在巷中缓缓响起。
“来者何人?”
这次的声音李若拙听得分明,是上次与胡少原碰头的那个黑巾人!
他将身子伏得更低,听谢绪站在树下云淡风轻回道:“新京城内一个闲人。”
黑巾人想要看清来人面目,然而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线条硬朗的轮廓。他右手缓缓摸向腰间,又听树下人笑道:“康王这段日子总该忙得很,府兵失窃不说,还被有心之人利用,要安他一个通敌谋逆的帽子,真是无妄之灾。”
黑巾人闻言心下大震,手不自觉地抚着腰间的雁翎刀,刀柄上,弯月形状的花纹若隐若现。
大靖开国以来,为防止各地再次爆发叛乱,先帝颁布禁令,收天下之兵聚之工部,民间不可私自锻造兵器。
弘化十三年,朝云国流寇在东南沿海一带扰民,康王谢纬彼时在庞家军中挂职锻炼,因奋勇杀敌,击退流寇,被靖帝大为嘉奖,特许其独立锻造府中兵器。为显示其独一无二的恩宠,在康王府锻造的兵器上,都刻有弯月形状的府徽。
黑巾人眸光凛然,低声喝道:“你还知道什么!”
谢绪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威胁,拈着树叶自顾自道:“你给胡少原看的,应该是晋王府的令牌吧?晋王与礼部交好,而礼部掌学务之政,所以当你告诉胡少原,晋王能让他从国子监直接步入仕途时,他丝毫没有怀疑。”
“原来是你声称捡到一封信,才引得那个蠢监生来找我。”
“阁下不正希望有人这么做吗?”
“什么?”
“以阁下的耳力,怎么会没发现胡少原被人跟踪了呢?更何况跟踪之人的轻功还如此蹩脚。”
李若拙:.......
“阁下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转移视线吧?”谢绪悠闲地踱着步子,轻声说道:“因为你们的同伙......原本就在鸿音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