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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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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庞家出了两个都统,大半个新京都攥在他哥俩手上。若庞家要反,几如探囊取物,由此也足见靖帝对庞家的信任。新京众人叫他哥哥“庞都统”叫惯了,为防混淆,便喊庞飞白“小都统”。

跟着庞飞白这些时日,耿斌也渐渐摸清了他的脾气。虽然平时沉默寡言,却也不算是个苛刻的上司。今日处理完公务后,他见庞飞白心情不错,便邀他来醉仙楼小酌一杯。原本两人还有说有笑,谁知他就弯腰捡了双筷子的功夫,再抬头时,庞飞白已死死盯着楼下长街,浑身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耿斌额上冷汗直冒,正欲开口询问,忽听街上传来“呀”的一声——

“有杀气!”

李若拙下意识地将陆敬谦护在身后,眼神几番逡巡,最终落在酒楼窗口,正对上庞飞白那双淬了冰的眼睛。

耿斌尴尬地缩回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庞飞白冷冷道:“你去将他们请上来。”

“啊?”耿斌挠了挠脑袋,一脸为难:“要是陆侍郎不肯来怎么办?”

庞飞白的脸色愈发阴沉,咬了咬牙,像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就说,我手里有常越一案的线索,看他来不来!”

耿斌听他说到最后,那语气活像是小孩子在赌气。他来不及多想,飞快起身离座:“属下这就去!”

奔到街上,向陆敬谦说明来意,又一脸歉意地赔着不是:“陆侍郎,我们小都统就这个脾气,您多担待......”

“无妨。”陆敬谦抬眸望向窗台,眼里盛满了笑意:“他的脾气,一点儿都没变。”

二人随耿斌楼上落座。日暮夕照,雕窗微动,庞飞白举起酒杯,一双眼定定看着陆敬谦。

“陆侍郎,别来无恙。”

陆敬谦也举起酒杯,在醉人的暖光里笑得温和如常:“一别五年,相见甚欢。”

李若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插嘴:“大哥上次去卫狱,没见到他吗?”

“那日恰逢小都统进宫,竟是错过了。”

“是吗?我还以为你特意挑我不在的时候过来。”庞飞白扯着嘴角自嘲一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耿斌被桌上的诡异气氛尬到头皮发麻,忙端起酒杯打圆场:“原来都是熟人!相逢即是有缘,咱们一块儿干一杯!”

庞飞白冷冷的眼神往李若拙脸上一扫:“还未请教这位小兄弟的大名。敢跟汝南侯世子叫板的人,绝不仅仅是个驿兵这么简单吧?”

“原来你知道?”李若拙反应过来他话里的讽刺,拍案怒道:“你明知我的身份,还把我抓进卫狱!”

“别说你是李辽的儿子,就算是东宫太子,我也照抓不误!”

“什么?!”耿斌一口酒水呛在喉咙里,辣的他当场挥泪。

“你是李将军的儿子?!怎么不早说!”想到小城门和鸿音楼,他还在李若拙面前作威作福,心中一阵悔一阵忧。

李若拙虽对庞飞白抓他进卫狱这件事耿耿于怀,但想到他职责所在,心里也并无怨气。哼了一声,不再搭理他。

他二人俱是武将世家出身,地位尊崇,却都没有世家子弟的骄纵之气,反而带着一身极磊落的少年心性,别扭的性格也如出一辙。陆敬谦撑头笑看着二人,转移话题道:“方才你说,有常越一案的线索?”

庞飞白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折痕明显,边角焦黄,显是带在身上时日已久。

“你一看便知。”

陆敬谦接过来,纸上密密麻麻写道:

常越,闵州琼山县人士。少时贫,不得学,因善制木梭入船厂。弘化十年,得厅使器,任领工。越性机敏,而不能书,或有人云:不入仕,无以升。越云:代笔者居其位,而真才者没于野。时人笑之。

后面便是一些造船修船的琐事。陆敬谦越看眉头锁的越深,“这从何而来?”

庞飞白给他添了一杯酒,说起这张纸的来历。

靖国有三大船厂,溍州的溍河船厂、闵州的丸江船厂以及莱州的渭河船厂。其中又以闵州的丸江船厂最大。三大船厂规模庞大,分工明确,内部分有技师、工匠、监工、厂簿等工种。其中的厂簿,便负责记录造船修船、零件用料等厂务。

庞飞白在闵州也常与丸江船厂打交道,因此认识了船厂里一个老厂簿。

老厂簿早些年考过秀才,颇有一些文采,记录船厂人员时不只是单纯的记录出身籍贯,还记录厂内一些日常琐事。

“我见他的厂簿十分有趣,常借来翻阅,无意间发现这个名字,便想到负责溍河船厂督造的似乎也叫常越。”

陆敬谦的食指缓缓地在桌上敲着,这是他思考事情时的小习惯。庞飞白的目光停留在那只白皙的手指上,继续说道:“原先我只当是巧合,直到去年靖楚开战......”

西楚毫无征兆地开战,直接导致东南的朝云国动向变得至关重要。朝云国位于岛上,四面环海,周边又多暗礁,庞飞白的父亲庞英在东南守了二十余年,也仅能做到沿海百姓不受侵扰,中间数次尝试主动侦察,却没有一艘侦察船能回来。

“折了许多战船,父亲仍不死心,又上折子问户部要造船的银子。户部将这烫手的山芋推给工部,声称造船乃工部所管,只要工部拟个方案出来,他们自会按工部的呈请批款。”

陆敬谦回忆道:“我记得户部和工部在朝堂上还争过此事,西北战事吃紧,今年的国库已经没有多余的银子来造一批新的巡察舰。更重要的是,就算造好了,也不见得能躲过朝云国的追击。所以最终还是没有批。”

“工部虽没能请款,却给我父亲寄了三张图纸。图纸上画的是一艘极简单的船,头尾高扬,形如赤马,上面标注了规制尺寸,竟如寻常渔船一般大小。父亲以为工部拿他寻开心,翻到第三张图,发现上面还详细画了防流箭的隔舱以及在隔舱内控制帆架的方法。最后书:‘以墨浸木,夜深出海。赤马轻疾,察之即匿。’”

庞飞白的父亲庞英半信半疑地造了一批图纸上的赤马船,晚上召了二十个泅水好手,两人一船,派出十船,前往朝云国海域侦察敌情。第二日一早,竟然安全回来了六条。自此以后,朝云国的战船动向、海军操练便不再是秘密,庞英也能更有针对性地布置海防。

“想必陆侍郎也猜到这个画图纸的人是谁了。闵江督造告诉我,没有十年的造船经验,绝不能画出这种实用性极强的船型。我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厂簿里记载的与他同名同姓的厂工。”

庞飞白说完抬眸,只见对面的人双眉轻蹙,嘴唇微抿,食指敲桌的节奏变快,显然已经疑惑到了极点。他不由放缓了语气:“但此事实在过于离奇,我也只是猜测。此常越是否彼常越,只能待你去查证了。”

叩着桌子的食指慢慢停了下来,陆敬谦将纸收进怀里,认认真真对庞飞白道:“多谢。”

庞飞白垂着眸,捏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我是为朝廷办事,不是为了你。”

“不管你为了谁,总归帮了我一个大忙。”陆敬谦顿了顿,继而笑道:“你在闵州,果然变了许多。以前的你,是从来不管这些事的。”

“五年时间,谁能一如往昔呢?”庞飞白晃着杯中酒,清澈的琼浆倒映出他可笑的模样。

“如今,陆侍郎的千金都四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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