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说话间,见胡少原从二楼下来,从小厮手上接过披风出了门。李若拙向柳绪递了个眼神,示意要不要跟上去。
柳绪挑挑眉:“你跟踪的本事不是很好吗?自然是你去。”
李若拙一愣:他怎么知道我跟踪本事好?——难道昨晚跟踪被他发现了?
柳绪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微微一勾:“再不跟上去,就找不着人影了。”
李若拙应声而起,走到门口,不安地瞧了眼二楼,又折返回来,从怀里取出一块玉牌。“有了这个,他们不敢为难你。”
未等柳绪开口,他展颜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走啦。”顷刻间转身出门。
玉牌一指长,半指宽,通身泛着碧莹莹的流光,正面用小篆刻着“平西王府”,右下角刻着两个小字:“御制”。
“御赐的东西都敢送人,还真是没脑子啊......”柳绪摩挲着温润透亮的玉牌,指尖触着残留的温度,忽觉一丝极细微的酥麻从指尖传到心里。
他皱了皱眉,素手一翻,将玉牌拢入袖中。
李若拙尾随胡少原,跟了一炷香的功夫,拐进脂粉街深处的一条巷子。巷子尽头,一棵老槐树虬枝盘错,正值初冬,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斜斜探进旁边一户人家的院墙。胡少原径直走到那扇木门前,抬手叩了叩。
不多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开了门。胡少原侧身越过她,大步往正屋走去。老妪颤巍巍合上门扇,李若拙足尖一点,无声跃上屋瓦,从右侧翻身落入院中。
正屋里隐隐传来说话声。李若拙蹑足凑到窗前,在纸糊的窗格上悄悄戳了个小洞,屏息往里窥去。
屋内只坐着两人。除胡少原外,还有一个高瘦男子,一块黑巾从脖子缠到头顶,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睛,看不清面容。
“那封信......与我拿的那封太像了,我还以为自己弄错了。”胡少原压着嗓子,语气里透着不安:“可转念一想,信要真拿错了,你不可能毫无察觉。为防万一,还是得来跟你确认一下。”
黑巾人端坐不动,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你没暴露吧?”
“自然没有。”
黑巾人点点头:“此事你已不必再管。”
胡少原眼睛一亮:“这么说,此事已了,你该引荐我见王爷了吧?”
“别急,还有件事要你去办。”
“你——”胡少原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当初你说得明明白白,我取了信交给你,你就带我拜见王爷!如今又出尔反尔!看你们这偷偷摸摸的做派,干的就不是什么好事!我......我真是昏了头,才会信你这种人!”
黑巾人阴恻一笑:“胡少爷,从你答应替我办事那一刻起,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今想反悔,晚了。不如好好把这趟差事办完——事成之后,我自会求王爷提携你。”
他锐利的眸子在胡少原脸上划了一圈:“国子监的日子不好过吧?只要王爷首肯,直接许你个一官半职也并非难事......”
胡少原怔了半晌,神色几番挣扎,终究认命般慢慢坐回凳上,咬牙道:“还要我做什么?”
“把这个带给国子监祭酒。”黑巾人拿出一本薄册摊在桌上。
“这次又是什么......”胡少原随手翻开,目光触及册上那些名字和官职时,瞳孔骤然紧缩,“这......这是......你怎么会有这本名册?!”
“不必多问,也不必打探。”黑巾人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秃鹫般的眼神不经意地扫过窗外。
“照我说的去做,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
陆敬谦散了衙,刚出刑部大门,远远便瞧见对面老槐树下立着一个月白色的身影,正朝他使劲招手。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影已像一阵风似的飞至身前,手里捧着一袋圆滚滚的蜜桔,笑得眉眼弯弯:“大哥!”
陆敬谦一愣,随即失笑:“你叫我什么?”
“大哥呀!”李若拙大大方方地将一只蜜桔塞进他怀里,挠了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为什么,见你总觉得亲切的很,就像......就像兄长一样。不过我没有哥哥,只有一个妹妹。你若不嫌弃,我以后就认你当兄长!”
他说到最后,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陆敬谦,像只等着被摸头的小狗。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陆敬谦早已看出这孩子心性纯良、天真烂漫,与京中那些世家子弟截然不同,心里也着实喜欢。此刻听他这般直愣愣地要认大哥,胸中不由一暖。
他笑着摸了摸李若拙的脑袋:“我族中兄弟虽多,可还没有你这样活泼的。你若不嫌我这个兄长无趣,我便应下了!”
“那再好不过啦!”李若拙高兴得一蹦三尺高,怀里那袋蜜桔哗啦啦作响,差点洒了满地。陆敬谦赶紧伸手帮他扶住,眼里满是宠溺,摇头笑道:“你不是跟阿绪出去了吗?怎么这会一个人来找我?”
“别提了!”少年雀跃的脸一下子耷拉下来:“他让我去跟踪胡少原,等我回到茶楼,他居然已经走了!我又不知道他住哪,只能来这里等你了。”
陆敬谦剥着橘皮,缓缓笑道:“阿绪性子素来孤僻,他对你已经很宽容了。”
“真的吗?”李若拙咬着橘子神情郁郁:“可他总说我蠢......”
“真正的蠢货,他连瞧都不会瞧一眼。”陆敬谦笑着将剥好的橘子递给他,“好了,说说你今日跟踪胡少原的情况吧。”
此时已近日暮,街上行人渐稀。李若拙与陆敬谦并肩而行,一五一十地把如何尾随胡少原拐进巷子、如何趴在窗外偷听,全都抖落了出来。他记性本就好,又常听人说书,讲起这些来眉飞色舞,时而压着嗓子学黑巾人沙哑的腔调,时而又捏着鼻子扮胡少原气急败坏的样子。陆敬谦被他逗得忍不住抚掌大笑,笑声在空旷的长街上荡出老远。
沿街的酒楼里,一双鹰隼般的眼死死盯着两人,手中的白瓷酒杯“啪”的一声捏得粉碎。
坐在对面的耿斌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抬眼瞟了瞟对面那张铁青的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新来的小都统,还真是六月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呐!
坐他对面的,正是今年十月从闽州回京的庞飞白。
说到庞家,新京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年靖军反墉,庞家先祖一马当先,率部攻入大墉皇宫,亲手斩下墉帝的人头。先皇论功行赏,一等爵位只封了两家:一是出谋划策的魏家先祖,封护国公。一为冲锋陷阵的庞家先祖,封镇国公。
两家一文一武,共同把持朝政。偏生两家先祖谁也不服谁,明争暗斗了几十年,就连新京小儿都会唱:两家国公是对头,不争输赢不罢休。
父辈如此,子孙自然也沾了风气。魏家的公子勤读诗书,庞家的少爷自小习武。到庞飞白这一辈,父亲已承爵位,在东南沿海统率两军;兄长庞飞青更是深得靖帝信任,年纪不过而立,便已执掌皇宫禁军天策卫,位高权重。
庞飞白自小长于新京,十八岁那年自请随他父亲去军中历练,至今已过了五个年头。前段日子庞家老太太病重,心心念念要见幺孙,靖帝念着庞家先祖的功劳,一道圣旨把庞飞白从东南召了回来。恰逢羽林卫前都统在追缉要犯时殉职,靖帝便命他接掌羽林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