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梅殇

腊梅终究是开了。

鹅黄色的花苞在某个清晨悄然舒展，细小的花瓣裹着清冽的香，顺着窗缝溜进屋里，漫在陆承宇的衣襟上。他坐在窗前，看着那盆腊梅，指尖抚过冰凉的玻璃，像在触摸一个易碎的梦。

禾禾蜷在他脚边，打着轻浅的呼噜。这只猫越来越黏人，尤其在他对着腊梅发呆的时候，总会用尾巴轻轻扫他的裤腿，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你看，花开了。”他低头对禾禾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可她还是没回来。”

禾禾抬起头，碧绿的眼睛望了望他，又望了望窗外，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

陆承宇笑了笑，眼底却空得厉害。他知道这是自欺欺人，苏清沅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可他还是忍不住等，等一场不可能的重逢，等一句迟来的原谅。

这日午后，他抱着那盆腊梅，去了苏清沅的墓前。

墓碑上积了些薄尘，他用袖子细细擦干净，将腊梅放在碑前，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他这几个月画的画——画的都是她的样子，有她在海棠树下看书的模样，有她坐在葡萄架下缝补衣裳的侧影，还有她离开时，决绝却单薄的背影。

他把画一张一张铺在雪地上，指尖抚过画上的线条，像是在描摹她的轮廓。

“清沅，你看，我学着画画了。”他低声说，“他们说我画得不好，不像你……也是，你那么好，我怎么画得出来呢？”

风卷起地上的画纸，其中一张飘到他脚边，上面画的是她穿着月白色旗袍，站在陆府的腊梅树下，眉眼弯弯，带着浅浅的笑意。那是他凭着记忆画的，画了改，改了画，终究还是没能画出她眼底的光。

“其实我知道，你从来没真正笑过。”他捡起那张画，声音发颤，“在陆府的时候，你总是皱着眉，咳嗽的时候捂着嘴，怕我听见……我那时候真傻，以为你是装的，以为你心里只有沈知言，只有苏家的仇……”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画纸上，晕开了她的衣角。

“我后来才明白，你不是不笑，是被我逼得笑不出来了。”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我把你的骄傲踩在脚下，把你的希望烧成灰烬，我甚至……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清沅，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哭声被风吹散，只有墓碑沉默地立在那里，像在无声地听着这迟来的忏悔。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平静下来，将那些画一张一张收好，放进布包里，埋在腊梅旁边。

“等到来年花开，我再来看你。”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到时候，我给你讲苏州的事，讲禾禾又胖了多少，讲学堂里的孩子又认了多少字……”

他转身离开，脚步踉跄，像个迷路的孩子。

回去的路上，他路过镇上的药铺，看到门口晾晒着一些润肺的药材，和沈知言当初送她的那些很像。他停下脚步，站了很久，最后走进去，买了一包，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黑了。他把药材倒进锅里，添了水，坐在灶前生火。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像他此刻的心境。

药味慢慢弥漫开来，带着一丝苦涩的甜，和记忆里她咳嗽时的味道重合在一起。他想起她喝药时皱着眉，青禾在一旁给她递蜜饯，她总是摇摇头说“不苦”。

其实她怎么会不苦呢？药苦，日子更苦。

药熬好了，他倒在一个白瓷碗里，放在桌上晾凉。碗是他特意买的，和她用过的那个很像。

“清沅，喝药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今天的药不苦，我放了蜜。”

禾禾跳上桌子，用鼻子嗅了嗅药碗，又看了看他，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叫声。

他笑了笑，摸了摸禾禾的头：“她不喝，那我们就倒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