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雨,总带着一股子缠绵的湿意。陆承宇坐在苏清沅曾住过的小院里,看着檐角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圈圈涟漪。桌上摊着几本泛黄的书,是她生前常看的,书页间还夹着干枯的腊梅花瓣,是去年冬天落下的。
青禾已经回了乡下,临走前把小院的钥匙交给他,红着眼圈说:“少帅,您也该回去了。这里……终究不是您的地方。”
他没应声。回哪里去呢?北平的陆府早已易主,那些曾经的权势、荣耀,如今想来都像笑话。他这半生,争过、抢过、恨过,最后却只剩下这一座空院,和满院的回忆。
雨停的时候,他起身整理苏清沅的遗物。木箱里的旧衣已经被青禾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他拿起一件月白色的旗袍,那是她刚嫁过来时穿的,领口处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是她自己绣的,针脚有些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认真。
他想起她穿着这件旗袍,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发呆的样子。那时她刚经历家变,眼底带着挥不去的忧愁,却还是强撑着,给他端茶倒水,替他打理书房。他那时只觉得她是苏家送上门的棋子,是他报复苏家的工具,从未正眼看过她眼底的隐忍。
指尖抚过那朵歪扭的兰花,陆承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发热。
木箱底层,压着一个小小的布包。他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封信,还有一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信是沈知言写的,大多是叮嘱她按时吃药,注意身体,偶尔会提几句北平的事,却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的名字。只有最后一封信里,沈知言写道:“清沅,陆承宇把白家彻底扳倒了,他好像……过得不好。”
陆承宇捏着那封信,指腹泛白。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愿说。
那张被折起来的纸,是他当初逼她签的和离书。墨迹已经有些褪色,却依旧能看清她清秀的字迹。他记得她签字时,指尖抖得厉害,眼泪掉在纸上,晕开了最后一个字。
那时他以为,这是解脱,是他摆脱苏家阴影的开始。如今才明白,那是他亲手斩断自己与温暖的最后一丝联系。
布包最底下,藏着一枚小小的银质书签,上面刻着一个“沅”字。他认得这个书签,是他第一次给她买的礼物。那时他们刚吵过架,他气她总跟沈知言走得近,她气他不信她,冷战了好几天。他在琉璃厂看到这个书签,鬼使神差地买了下来,回去后却不好意思直接给她,偷偷放在了她的书里。
后来他问她,看到书签了吗?她红着脸,点了点头,却没说别的。
原来她一直留着。
陆承宇将书签紧紧攥在手里,银质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却烫得他心口发疼。他想起她收到书签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欣喜,像暗夜里的星火,微弱,却足以照亮他当时晦暗的心境。
可他亲手掐灭了那星火。
“清沅……”他低低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哽咽,“我到底……错过了多少……”
窗外的阳光透过云层照进来,落在木箱里的旧衣上,泛着柔和的光晕。他仿佛看到她穿着那件月白色旗袍,从光里走出来,对着他浅浅一笑,眼底的忧愁散去,只剩下清澈的温柔。
“陆承宇,你看,花开了。”她说。
他猛地抬头,却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满室的寂静。
幻觉。
又是幻觉。
自从她走后,他总是这样,明明知道她已经不在了,却总觉得她还在身边,在院子里浇花,在窗前看书,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裳。
他把那些旧衣重新叠好,放回木箱,又将信和书签小心翼翼地收进布包,藏回箱底。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些被他辜负的时光,重新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傍晚的时候,镇上的学堂先生来了,说要给孩子们讲些北平的故事。陆承宇坐在角落里,听着先生讲北平的胡同,讲琉璃厂的字画,讲冬天里满城的腊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