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雪地里日夜不停地颠簸,陆承宇几乎未曾合眼。车窗外的景物从熟悉的北平街巷,变成陌生的江南水镇,可他眼里只有那封电报上的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焦。
他甚至没来得及换下军装,身上还带着未散的寒气,一进苏州城,便直奔沈知言电报里写的地址。
那是个临着小河的小院,院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帘,门楣上爬着干枯的藤蔓,透着一股萧索。陆承宇推开门时,青禾正蹲在院角烧纸钱,火光映着她通红的眼,看到他时,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火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少……少帅?”她的声音发颤,带着惊恐和无措。
陆承宇的心沉到了谷底,喉咙发紧,几乎问不出话:“她……她怎么样了?”
青禾别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小姐她……已经去了。”
“去了”两个字,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陆承宇的心上。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我才到……她怎么会……”
“小姐是三天前走的。”青禾哽咽着说,“咳得厉害,半夜里突然就……没留住。沈医生一直守着,可还是……”
陆承宇推开她,跌跌撞撞地冲进屋里。
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是苏清沅自己画的,画的都是江南的烟雨。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唯一能证明这里曾有过生命终结的,是桌上放着的一个小小的白瓷瓶,里面还剩小半瓶润肺膏——是他当初给她的那瓶。
陆承宇走到床边,手指抚过冰冷的被褥,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残留的体温。他想起她蜷缩在床上咳嗽的样子,想起她苍白的脸,想起她最后看他时,那片死寂的眼底藏着的,或许是他从未读懂过的疲惫。
“清沅……”他跪坐在床边,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我来了……你看看我……”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窗外的风雪声,呜呜咽咽的,像在哭。
沈知言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底没有嘲讽,只有一片沉重的悲哀。“她走的时候,很平静。”他说,“手里攥着这个。”
他递过来一枚玉佩,是当初林砚深送她的那枚缠枝莲玉佩,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温润。
陆承宇接过玉佩,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玉面,突然想起苏清沅曾说过,这玉佩是她母亲留的念想。原来,她心里最在意的,始终是那些温暖的过往,而他,给她的只有无尽的伤害。
“她有没有……说什么?”陆承宇的声音发颤,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沈知言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陆承宇的心像被冰水浇透。她是在等他吗?等他一句迟来的道歉,等他一个无望的承诺?可他来得太晚了,晚到连她最后一眼,都没能看到。
苏清沅的葬礼很简单,只有青禾、沈知言,还有几个她教过的学生。陆承宇穿着一身黑衣,站在墓前,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
墓碑上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字:“苏清沅之墓,生卒年不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