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宇的伤好得很慢，左臂被子弹擦过，虽没伤及筋骨，却总在阴雨天隐隐作痛。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那份被他揉皱的字据发呆，赵副官来报军务，他也只是挥挥手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苏清沅开始收拾东西。她的物件不多，只有一个小小的木箱，几件旧衣，几本书，还有沈知言送的那包药材——她终究没舍得烧。

青禾在一旁帮着叠衣服，眼泪掉得像断了线的珠子：“小姐，真的要走吗？少帅他……他心里是有您的啊。”

苏清沅将一本泛黄的诗集放进箱子，指尖划过封面上模糊的字迹，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有又如何？”她轻声道，“有些债，总要还的。有些伤，总要养的。”

她欠陆家的，是父亲当年兵败被俘的旧怨；陆承宇欠她的，是这半年来的猜忌与磋磨。如今两清，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这日午后，她正坐在廊下晒太阳，陆承宇突然来了。他穿着一身常服，左臂上还缠着绷带，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清沅，跟我走。”他站在她面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我们离开北平，去江南，那里没有人认识我们，我们重新开始。”

苏清沅抬起头，看着他眼底的希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却很快恢复平静。“陆承宇，你忘了字据了？”

“那字据我不认！”他抓住她的手，力道有些大，“我不管什么白家，什么军务，我只要你！清沅，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他的声音带着恳求，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这是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北平城说一不二的陆少帅，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情。

苏清沅轻轻抽回手，指尖冰凉。“晚了。”她说，“陆承宇，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她站起身，指了指墙角的木箱：“我明天就走。”

陆承宇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真的要走？”他的声音发颤，“去哪里？”

“不知道。”苏清沅看着远方，“或许去苏州，或许去杭州，找个安静的地方，教书糊口，也挺好的。”

“我不准！”陆承宇低吼道，眼底布满红血丝，“你是我的妻子，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

他的偏执又上来了，像个得不到糖的孩子，只会用强硬的方式挽留。

苏清沅看着他，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陆承宇，你困住我的人，困不住我的心。留着一个空壳，又有什么意思？”

陆承宇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死死地盯着她，眼眶泛红。

“你走吧。”苏清沅转过身，不再看他，“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陆承宇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想冲上去抱住她，想告诉她他不能没有她，可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迈不开。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伤她太深，深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弥补。

那天晚上，陆府设宴，说是为少帅接风洗尘，实则是白家在施压，逼他履行承诺，迎娶白若微。

陆承宇喝了很多酒，一杯接一杯，像是要把自己灌醉。白若微坐在他身边，穿着一身大红的旗袍，笑靥如花，时不时给他夹菜，姿态亲昵。

他却像没看见一样，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口，仿佛在等什么人。

宴席过半，他突然站起身，手里还握着酒杯，踉跄着往外走。

“承宇哥，你去哪儿？”白若微连忙拉住他。

陆承宇甩开她的手，眼神冰冷：“别碰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骇人的戾气，吓得白若微不敢再说话。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苏清沅的院子，门是虚掩着的。他推开门，看到苏清沅正坐在灯下看书，青禾已经睡下了。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安静得像一幅画。

“清沅……”他走到她面前，带着浓重的酒气，“别走好吗？”

苏清沅放下书，看着他醉醺醺的样子，眉头微蹙：“你喝多了，回去休息吧。”

“我没喝多！”他抓住她的手，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我知道错了，清沅，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走，我把白若微赶出去，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留下来，好不好？”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个无助的孩子。苏清沅的身体僵在他怀里，鼻尖突然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她知道，不能回头。回头了，只会重蹈覆辙。

她用力推开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陆承宇，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