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下了三日，淅淅沥沥的，把北平城浇得透心凉。苏清沅的咳嗽又重了些，夜里总咳得睡不着，青禾便在她枕边放了个暖炉，可那点暖意，怎么也驱不散骨子里的寒。

这日午后，她正倚在窗边看雨，赵副官突然来了，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少夫人，前线急电。”他将一份电报递过来，指尖都在发颤。

苏清沅接过电报，纸上的字迹被雨水洇了些，却依旧刺眼——陆承宇亲率的先遣队遭遇伏击，被困在城郊的黑石岭，粮草断绝，伤亡惨重。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电报纸被攥出深深的褶皱。黑石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陆承宇怎么会选在那里遭伏击？

“是布防图？”她抬头问，声音发紧。

赵副官红了眼，狠狠点头：“少帅用了白小姐给的那份图，谁知……谁知那是个陷阱！直系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就等我们往里钻！”

苏清沅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扶着窗沿才勉强站稳。白若微……她竟是真的敢，用几万将士的性命，来赌一场儿女情长？

“现在怎么办？”她稳住心神，目光落在赵副官身上。这个平日里沉稳的男人，此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司令部乱成一团，几位师长各执一词，有人说要强攻，有人说要议和……白司令那边，说要等少帅夫人亲自去求他，才肯出兵增援。”赵副官的声音带着屈辱，“他说……这是陆家欠白家的。”

苏清沅的心沉了下去。白家是想趁火打劫，用陆承宇的命，逼她退位，好让白若微名正言顺地嫁进来。

“我去。”她几乎没有犹豫。

“少夫人！”赵副官惊道，“您不能去！白司令那个人，出了名的难缠，您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我不去，承宇怎么办？”苏清沅看着窗外的雨，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是陆府的少帅，是我的丈夫，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哪怕他曾伤她至深，哪怕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死。

青禾在一旁听得眼泪直流，拉着她的衣袖：“小姐，您别去，那白家就是个火坑啊！少帅他……他要是知道了，也不会让您去的！”

苏清沅拍了拍青禾的手，眼底带着一丝决绝：“他不知道，我也得去。”

她回房换了身素色的旗袍，没施粉黛，只将头发简单挽起。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却异常坚定。

临行前，她把沈知言送的那包药材交给青禾：“若我今晚没回来，就把这个烧了吧。”

青禾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白家府邸比陆府更显奢华，朱漆大门前站着两排卫兵，个个面无表情，像一尊尊石像。苏清沅报上姓名时，卫兵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在看一个自取其辱的可怜虫。

白司令在书房见了她。他穿着一身锦袍，手里把玩着两颗油亮的核桃，脸上堆着虚伪的笑，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

“苏小姐，哦不，该叫陆少夫人。”他放下核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稀客啊。”

苏清沅没心思跟他周旋，开门见山：“白司令，我来求您出兵救承宇。”

白司令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救他？苏小姐，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救他？”

“只要您肯出兵，我什么都答应。”苏清沅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挺直了脊梁。

“什么都答应？”白司令眯起眼，目光在她身上打转，“包括……离开陆承宇，让若微嫁给他？”

苏清沅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几乎站立不稳。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

“好。”她一字一顿地说，“只要他能平安回来，我就走，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

白司令似乎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得意了：“苏小姐倒是个爽快人。不过，空口无凭，我要你立字据。”

下人很快拿来纸笔，苏清沅握着笔，指尖抖得厉害。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刻在她的心上。

“我苏清沅，自愿与陆承宇解除婚约，此生永不相见。”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一滴泪落在纸上，晕开了“见”字的最后一笔。

白司令拿起字据，满意地看了又看，才慢悠悠地说：“放心，我这就派兵。不过，苏小姐，你最好记住今天说的话，不然……”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下次可就不是这么好说话了。”

苏清沅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出白家。雨还在下，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陆府的，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进门就瘫倒在地。

青禾吓得赶紧扶住她，看到她苍白如纸的脸，哭着问：“小姐，您怎么样？白司令答应了吗？”

苏清沅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却猛地咳出一口血来，溅在素色的旗袍上，像一朵开得凄厉的红梅。

“小姐！”青禾惊叫着去扶她，却被她推开。

“别声张……”她虚弱地说，“承宇回来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她怕，怕陆承宇知道了，会不顾一切地去找白司令拼命，怕他好不容易能回来，又要陷入险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