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降临，密林中的姑获鸟悄然起飞，穿梭于林间，轻快得像一支支无声的羽箭。

火烧云大片大片地聚集，散射出数道红光，恢弘艳丽，美得惊心动魄。它们跃过如伞盖般的大树树冠，眺望远方的风景。树冠投射阴影，而我站在树荫之下，仰头看同族们稠密轻柔的羽毛划过天际，与点点落雨交织成一方天幕，堪堪成年的年纪，彼时正踌躇满志。

我年幼失怙，是个孤儿，幸得养母慈怜，哺育我长大，待我如亲生，长至一定年岁，我有能力幻化成妖形，游历山川。某个黄昏，浓重的死人味吸引我到一处战场，血肉横飞，残肢遍荒野。旗帜插在甲兵堆砌的尸山上，长风横行天地，破碎的纺织品因浸染沉重的血水，难以随疾风烈烈飞扬。我观察战场，直至注意力被远方的营帐“笃笃笃”的敲击声吸引。

帷幕立，构筑成阵，极大地遮蔽了窥探的视线，但若由高处往下，即一览无余。我敛翅落于幕串顶端，引来军士们大惊小怪的叫喊，零散几块碎石向我投掷而来，被我撇头躲过。有人阻拦说我是他家乡的吉祥鸟，不可驱赶，那向我投石的则言之凿凿地骂我是什么不吉利的死亡鸟，我仍是我，不曾对他们做过任何善恶行径，在他们眼中我却自然地披上了神秘的外衣。这样的话，我以后陆陆续续听过很多，因为我的某些行动，更让姑获鸟一族成为死去产妇的化身，专门窃杀婴儿为乐——这些都是后话。听到军士谈论，我自是波澜不惊，眼神扫过每张阵幕上绘制的图案，不由疑惑地弯了弯脑袋。

风闻战国第一剑圣——冢原卜传一生从无败绩，自学剑始，每日拿着木刀对大树直劈六千余下，数十年不见倦怠，行至后来，六千余下的素振半个时辰即可完成，往往眨眼之间两三斩的锋芒已然劈入合抱的大树中。传说的人两鬓斑白，他站在一个少年的身后，专注地观察前方孩子练剑的行动，其左手习惯性地按压肋下腰间别着的刀剑。

翅翎悄然落于树叶之间。我光明正大地蹲守在枝干上，隔着道半是坍圮的土墙，几丈远的两人半点没注意到异常。

卜传的眼神一如他腰间两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剑，他起势，跳跃前行，只几个瞬息，眼前的木桩断裂，吱呀怪叫着倒下。还剑入鞘，他轻轻呼出口气，对那个孩子说道：“需要练习，信纲君，以你现在的本领无法应对三个月以后的千次试合。”

上泉信纲视线落在被卜传斩断的木桩上，怔然良久，“老师，您相信我可以在数月之内达到您的预期吗？”他回身近前，仰望着冢原卜传高大的身形，近乎整个人都被笼罩在卜传的影子里。那孩子嗫嚅言道：“……老师，您为什么不如松本老师所说，将‘一之太刀’传授与我呢？有您秘技的加持，我势必可以完成三月后的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