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甚去往幽冥里,
你是否正在赶回?
那里没有食物,没有水,
饥饿而乏味,
奔来呵,
奔来呵,
归来至亲人的身边,
停留在这海风里,
停留在母亲身边!……”
归来呵!我的宁馨儿!
……我恢复巨大的原身,走到梦山,走到母亲的墓前,昔日土堆被今日的荒芜杂草湮没。我面对墓碑,春日的雨水清扫灰尘与泥土,扑鼻的泥土芳香。这是一个梦。与若干年前我宿在椿叶家中做的梦如此一致。我面对墓碑突然泪如雨下,我碰了碰墓碑,呢喃道:“母亲,孩子长大了,可依然想念您……”
我的母亲死于一次预谋的狩猎。纸终究包不住火。那个叫弥作的男人因缘巧合突破了本可以困他一生的幻术,我的母亲因为人类不可遏制的贪念而变得急躁冒进。她披着人类的皮囊,死于僧侣、阴阳师的捆缚之术,死于凡间猎狗的尖牙之下,死得意外而屈辱。她赴死前夕,魂魄入我梦来。她含泪望我,就是不辩一词。
我冒雨奔跑,看到的是母亲的头颅被斩下、毛皮被剥离,鲜血染红了泥土地。她的眼睛一直似有意识地望我,我退隐草丛中,肝肠寸断、浑身发抖。我无声地问她:“为什么?凭借母亲的力量,何至如此?为什么?为什么贪恋做人,为什么不逃?”
一颗泪珠从她濒死的眼睛里滚落。明明没有一句言语,却似含千言万语。散开的瞳孔直勾勾地望向我,我想撇开一切地冲过去,可直至猎狗嗅到更多的狐狸气味,狂吠不止,我都没办法迈动一步。
我狼狈奔逃……
似有人起身远望,说道:“那是猫儿狗儿什么的吧……”再是猎狗的丧叫。那人踢了狗一脚,“瞎叫什么,叫更多的人来,……这老狐狸的银毫硬着呢,可扎人!”
而后声音渐渐消失,渐至不可闻。
一个错步,我滚至初初开蒙的贵族幼女跟前,被她抱起的刹那,我只想饮人族血、啖人族肉,万般折磨,方解我恨。况且,此时此刻,此地唯有她一人。
她明澈的大眼睛里倒映出我现在的样子,温柔的眸光在关怀着我的伤势,我胸口的一股气慢慢平复。平地里,悲怆的感情油然而生,我狐族受人类连累,几近灭族,而我几次三番为人族所救,当真可笑得很!
狐族,有恩必偿,有仇必报。此番仇怨,与面前的女孩自然是无关的。
她抚摸我的皮毛,声音宁静安稳,她轻声细语道:“瑟瑟发抖呢,小可怜,哪里冷吗,或者是哪里疼呢?莫害怕,莫害怕,有我在哦!”
有人似在唤她,趁她回头,我迅疾跳下她的怀抱,往草丛中疾奔,离开这座寺庙,离开了我母亲的遗骸。
母亲的毛皮被人族剥离硝制,母亲的肉被人族丢给猎狗生啖,唯有母亲的头颅显示不出什么装饰价值,被悬挂在阴阳师的馆外,威吓、诱捕林中啸叫的狐族、妖类。
我化作一缕轻烟,绕过母亲的头颅,割断绳索,乘着骤起的大风,将母亲送回梦山。我来不及回头一一感谢大风中藏着的同类和路过的妖族,一贯地只知道奔跑……
我翱翔于大风中,仰头对着云雾上的月光立誓:“月读女神请鉴,今日起我弃人道,择妖道,与人族不共戴天,除非山崩水枯、日月无光,否则生生世世,永不悔改!”
森林草原的原始住民已被消灭殆尽,人类的地盘还在扩张。他们把梦山方圆几十里变成人类的宜居之地,盖起更多的木屋,木屋组成了街道,街道上矗立起黑瓦朱漆的府邸。他们盖起寺庙殿宇,拜求他们的神赐予每人畅想中的更为美好的生活。
梦山的生灵在鄙夷、仇恨人类的同时,开始模仿人类的言行举止,变化作他们的形貌,混迹在人群中。
我告别往昔一切,独自迈过千山万水,持续修习母亲留给我的法术技艺,日日夜夜不敢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