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狐未置一词。她静静地拉开妆台底下的暗格,抽出一只沉香乌木匣,搁在案上,指尖微挑。
“吧嗒”一声,匣盖无声弹开。
匣子里衬着深红色的锦缎,正中央卧着一枚黑玉牌。玉牌不大,巴掌长短,通体漆黑,泛着一种沉甸甸的光。牌面上刻着九条交缠的尾巴,纹路里嵌着一丝极淡的妖力流转。
“这是轩辕坟的至高信物——狐主令。”九尾狐的指尖抵住玉牌边缘,徐徐推向云昭昭。
“轩辕坟方圆百里的妖物,见此令如见我亲临。生死关头,你大可亮出它,调动万妖为你搏命。”她顿了顿,曲起苍白的指节,在玉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但你要记死——这牌子里封着我的一缕本源妖力,只能用一次。催动一次,妖力散尽,这块牌就成废石了。”
语气是漫不经心的,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物件的用法。一缕本源妖力对一只千年大妖意味着什么,云昭昭不全懂,但她隐约知道这不是一个随意可以给出去的令牌。
云昭昭将玉牌紧紧攥进手里,冰冷,心里莫名其妙沉重起来,感觉自己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她抬头正要开口,就被九尾狐的话打断。
“至于这卷帛书……”
九尾狐收回手,将一卷边缘泛黄的帛书徐徐铺开,帛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她的指尖落在第一段。
“世人皆知狐族擅变幻,说的便是我们保命本事,里面功法众多,其中我集齐各族特点,合成了这一套'九生幻面'。”
话音未落,她猛地扣住云昭昭的手腕,强硬地将她的手掌翻转朝上,一截冰凉的指尖在云昭昭的掌心虚虚一划。
“嘶——”
云昭昭只觉掌心骤然一烫,一缕妖力如同一根活着的红线,强行楔入皮肉,顺着经脉一路游走,最终蛰伏在丹田的最深处,悄无声息。
“寻常的幻术,骗骗凡夫俗子尚可,骗不了三教门徒。”
九尾狐松开钳制,随手从妆台上拈起半截绞断的废玉簪。妖力在她指尖微微一转,那截死气沉沉的玉簪竟在云昭昭的眼皮子底下开始了诡异的蠕动、抽条、生肉!
不过眨眼间,玉簪化作了一只仅有巴掌大的白色狐狸,身后扬着九条毛茸茸的尾巴,此刻这只狐狸正虚弱地趴在九尾狐的掌心,鼻尖一抽一抽地喘着气,眼神恹恹。
哇!这只小狐狸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哪怕是最微小的妖力波动,都与面前的九尾狐本体如出一辙!
死物生肉,以假乱真。
“我刚才埋进你掌心的,是一缕本源幻力。”九尾狐五指一收,小狐狸瞬间溃散,又变回了那截断玉簪,“往后,你可以分出自己的妖力附在任何死物上——飞鸟、枯枝、甚至一片瓦砾。只要催动得当,它就能在短时间内变成一个拥有你三分气息与容貌的绝对替身。这个功法修到极致,那你便可以同时催生出九个替身。”
「呀!有了这招,我就可以本体躲在安全处,让替身去刺探情报、引开追兵。甚至在必死的局里,让替身去死一次。」
她哪里是简单的秘术,这运用好了简直就是有九条命啊!这分量太重了。云昭昭感动,然后握着密术的手更紧了。
「可一定要好好学习啊!」
“这套秘术是我闭关数百年的保命符,如果我当时没想着藏私,交给了小琵琶,也许就不会落得这个下场。”九尾狐疲惫地靠回软榻,“今日我交给你,你一定要认真学习,早日功成。功成那一日,你便能自己生出本源之气,到时混合着你的妖力,在还没有使用狐主令的情况下,便能使它为你所有,也不再也不受使用一次的限制。你可明白?”
不受限制?云昭昭瞪大双眼,不可置信道:“姐姐你!”
看出云昭昭已经明白她未尽之意,九尾狐把话题一转,拉回“九生幻面”,“你若能领悟其中七成,便是三教的高徒们当面,也绝难在三息之内锁定你的真身。”
云昭昭难言心中震荡,但也知道现在出发在即,不是深聊为何九尾狐把狐主令给她的好时机,故而强迫自己把目光顺着九尾狐的话,转到帛书上。
这份记录着“九生幻面”的帛书上,大半的字云昭昭都认得,剩下那些晦涩难懂的阵眼,九尾狐难得耐下性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掰碎了教她。
好在云昭昭是个很好的学生,很多次都是一点就会,让她教起来很有成就感。教完最后一笔,她没有让云昭昭立刻走。
殿内的空气凝住了,烛火跳了两下。
九尾狐靠在软榻上,那双狭长的狐眼在阴影里闪了一下。
“小红皮。”她忽然开口,声音低缓,“坐下。我有话问你。”
此刻,云昭昭没有犹豫,隔着沉香木案,乖乖在她对面端端正正地坐下了。
她不再是诚惶诚恐的听令,也没有刻意伪装的顺从。烛火跳着,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带着些许相互扶持之意。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查封神榜?”九尾狐看着她。
“为了琵琶姐姐,也为了轩辕坟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幼狐。”
“也不全是。”九尾狐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还想确认一件事……封神榜上有没有我的名字。”
云昭昭的手指在帛书上顿住了,她抬头看向对面那个被世人唾骂为“妲己”的女人。
其实直到这一刻,云昭昭才惊觉,自己虽然在这副皮囊里待了半年,虽然每天“姐姐、姐姐”地叫着,却从未真正把对方当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来尊重对待。
九尾狐叫什么名字呢?
“姐姐。”云昭昭忽然轻声开口。
九尾狐抬眼看她。
“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姐姐你真正的名字。”云昭昭目光清亮,“姐姐你叫什么?”
九尾狐也愣住了,她已经太久没听过这个问题了。族人叫她狐主,小鸡和小琵琶叫她“姐姐”,女娲娘娘叫她“那狐妖”……
她垂下眸子,“涂山。我在涂山出生,无父无母,所以我给自己取的名字就叫涂山。你可以叫我……阿涂姐姐。”
「涂山……涂山,阿涂。」
云昭昭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这名字真好听,她觉得这个名字里藏着星辰与山海之气。
“好,阿涂姐姐。”云昭昭郑重地应下了,“昭昭记住了,姐姐以后乐意也可以叫我昭昭,不乐意也可以继续叫我小红皮。”
“你这小红皮!”
涂山冷哼一声,却在心里极不自然地默念了一次“昭昭”,这两个字像是一团温软的棉絮,竟让她觉得有些肉麻,忍不住双肩一抖。她实在不习惯这种命途相托的温情,强硬地将话题扯回了现实。
“这一次女娲娘娘命我等入朝歌灭商,却从未明言,这江山覆灭之后,我等姐妹归处何在。”
涂山的神色重新变得阴鸷,手指紧紧扣住案几,“待事成之后,她是准我们回轩辕坟继续修行?还是从落子那一刻起,她就打算让我们死在这盘棋里,用我们的魂魄去填天庭的坑?昭昭,你是娘娘亲手带回轩辕坟的,你可曾在那碧霞宫中,听说过什么?”
云昭昭苦笑着摇了摇头。
“姐姐,其实我同你一样,也不过是这洪流里被卷进来的一粒沙。”
云昭昭思绪飘回了那个混乱的开端,“那天我被……阐教的弟子追杀,就在命悬一线的时候,是娘娘突然降下一道祥云救了我。后面醒来我就莫名其妙出现在了轩辕坟,在那之后的事,姐姐你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