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灯火不甘地跳了两下，发出极其细微的噼啪声。

“我修了一千年。”涂山把目光放回到那张帛画舆图上。

“整整一千年，我从一只在石缝里啃草根的野狐，没日没夜地修成了这九尾法相。我曾以为，这三界之中，唯有碧霞宫是我的依仗。”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她说什么，我便做什么。娘娘要我来朝歌，我来了。要灭商毁了那个人族王者，我也入局了。可当云中子献剑，我要死于那木剑之下时，她没有现身，是你救了我。小琵琶被姜子牙火焚成灰时，她也没有现身！我族中幼狐被剖腹剥皮时，甚至当申公豹那个杂碎，提着我族人的皮毛做成那件让纣王引以为傲的大氅时，女娲娘娘依然没有现身！”

涂山细长的指甲在舆图上慢慢划过，指尖从朝歌的宫墙，一路颤抖着划到渭水的荒滩，又在绝望中划回朝歌。

“我开始想……是不是从那道招妖幡挥动的那一刻起，我们这些小妖们在女娲娘娘的棋盘里，就只是那种用完了就可以随手丢进炉火里的废子？”

“阿涂姐姐。”云昭昭再次开口，“如果查明，封神榜上真有你的名字呢？”

“那我就彻彻底底地‘知道了’。”涂山的嘴角僵硬地动了动，那弧度算不上笑，“知道了就好办，只有先认清自己是棋子，才能去想……该怎么不当棋子。”

“那万一……如果没有呢？”云昭昭追问。

“没有更好！”涂山眼底猛地跳起一簇野火，“没有，就说明这三界之内没人收我的魂。我的命，就还死死地攥在我自己手里！”

云昭昭郑重地把那卷帛书合上，平稳地搁在膝头。

她的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从比干递折子那天就开始萌芽了，到今晚听九尾狐说完这些话，终于长成了一个完整的形状。

「如果封神榜能改，为什么不把满盘棋子都变成执棋的人？」

姬昌是棋子，涂山是棋子，姜子牙是棋子，伯邑考是棋子，她自己也是棋子。所有人都被女娲、鸿钧老祖、元始天尊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摆在了棋盘上。

但棋子如果有了自己的意志呢？棋子如果拒绝走别人安排的路呢？

杨戬说过——“觉得天命不通就把天命劈了。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话听起来热血沸腾，像极了少年英雄的豪言。可直到此刻，看着涂山那双死水微澜的眼，她才真正听懂了当时杨戬背后的愤怒。

杨戬劈的是压制血亲的桃山。

那她云昭昭，要劈开的又是什么？

是这卷决定万仙生死、却独独不给异类留活路的封神榜？还是这堵高耸入云、将众生视作刍狗的圣人围墙？

“阿涂姐姐，我会帮你查清的。”她站起来，把帛书揣进怀里，黑玉牌系在了腰间，“封神榜上有没有你的名字，有没有琵琶姐姐的名字，有没有那些幼狐的名字——我会好好去看清的。阿涂姐姐可以相信我！”

九尾狐看着她站起来信心满满的样子。

“去吧。”九尾狐端起案上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路上保住你的小命，别轻易死了。”

“死不了，阿涂姐姐放心。”

云昭昭退出了内殿。

“小昭昭……我等你回来。”九尾狐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朝歌西门，送姬昌回西岐的队伍已经准备好，此刻雾气很重，城门口的石板路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滑脚。

姬昌坐在一辆有帘幕的牛车上，帘幕是粗布的，拉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两个禁卫骑马跟在牛车两侧，云昭昭作为随性宫女能坐在赶车人旁边。

同行的除了宫里的禁卫，还有伯邑考之间带来的一部分随从。这一次离开朝歌，纣王并没有同意让父子间再见一面，故而一小批随从还是停留在驿站等待转机。

哮天犬此刻在远处的山林里等着，等随性的车队开始行动，它就可以一路跟着前行。由于它距离实在太远，普通人用肉眼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的踪迹。

城门口站着几个守城的兵卒，例行查验了令牌，确认一切文书都合规后挥手放行。

牛车刚要动，一个声音从雾里传过来。

“且慢。”

还没出门就被拦下，云昭昭皱眉头循声望过去。

不到十米处，从雾气里走出一个人，嘴角挂着笑。

「怎么是申公豹！他来干嘛？」

申公豹笑意盈盈走到牛车旁边。他没有掀帘子，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了云昭昭，扫过了两个禁卫，扫过了牛车的帘幕，而后又看向了另一排随性的仆从。

“申大人。”云昭昭从赶车人旁边站起来，欠了欠身，“大人这么早。”此行虽然她的位份还是宫女，但好歹是纣王特批，两个职位最高的禁卫也通过关系知道这个小宫女是寿仙宫苏娘娘的得力下手，所以从刚开始初见云昭昭时，就对她格外尊敬。

此刻看见她率先开口，两个禁卫也没觉得她僭越了。

“你这个小宫女好生眼熟……本官特来送送西伯侯。”申公豹的声音不大，带着清晨雾气里特有的沉闷，“大王放了侯爷回去享清福，这是大王的仁德。我做臣子的，理当在城门口送一程。”

他说完，绕着牛车走了一圈。走到牛车后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的手在牛车的后挡板上拍了两下。力道不大。

“西伯侯路上太平。”他对着帘幕说了这几个字，声音温和。

帘幕里的姬昌没听过申公豹的名字，也不太想回应，故而沉默不语。

申公豹没得到回复也不显尴尬，他轻松自然把手收回去，转身面对云昭昭。

“小姑娘，你也一路辛苦。侯爷估计关久了耳朵不灵了，所以劳烦你替我跟侯爷说一声——朝歌的大门随时敞着，侯爷要是在西岐待腻了，随时回来，世子还在这儿等着呢。”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走回了城门里面。灰色的道袍在雾气里一点一点淡了，最后消失了。

云昭昭坐回了赶车人旁边，心里暗骂这申公豹太不做人。居然还在临走前特意赶过来就是为了恶心一下姬昌，太没品了。

她下意识往仆从那堆人里看，得到一个肯定的眼神后，让车夫催动牛车。

轮子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吱吱嘎嘎地响着，慢慢驶出了朝歌城的西门。

雾气从两边涌上来，把城门吞没了。

来朝歌不过大半年时间，此刻云昭昭回头看了一眼，朝歌的城墙在雾里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影。

她转过头，面朝前方，前方是千里山河。

「能平安无事到渭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