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盯着舆图上被她随手圈出的红圆，按在案几边缘的指尖微微收紧。

崤山一线，层峦叠嶂。

如果有人真想要姬昌的命，那这里就是最好的刀下。

“你当真打算从这条山道孤身深入？”他皱眉不太放心，虽然她目前表现的都很成熟且考虑周全，但毕竟还只是一只十六岁的小狐狸。

杨戬对此表示担忧。

云昭昭直视着他的眼，没有半分退缩。“我并非孤身一人，明处有两名禁卫，暗处……”她俯下身，眼睛快速瞄了一眼对面的男子，然后复又低下头，拍了拍蹲守在侧的哮天犬，“不是还有它呢嘛。”

说完耳朵微红，隐隐发烫。

哮天犬难得受到如此器重，尾巴在青石板上重重地扫了两下，发出有力的撞击声，算作回应。

哮天犬（骄傲脸）：咧嘴笑。

“过了崤山，便再无天险。”

杨戬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把的视线从它傻笑的脸上移开，手指划过舆图上那片平坦的绿意，最终定格在渭水河畔。他垂着眼，侧脸的轮廓显得有些过分紧绷，“之后呢？”

过了崤山即是周原地界，到了那儿，姬昌这块烫手山芋才算真的落了地。云昭昭想了想，“但我们绝不能在此时大摇大摆地进西岐城。”

云昭昭用指尖在渭水磻溪的位置重重画了个交叉，“我们要先在渭水附近蛰伏，那里地广人稀，鱼龙混杂。我打算在这里，先找出姜子牙的落脚点。”

杨戬没有反对，这和他目前计划的大方向基本一致。

空气里有一瞬间的沉寂，唯有灯芯爆开的微弱声响。那卷摊开的舆图上，密密麻麻添了许多撤退与接应的标注，细致得让人有些失神。

这样心思细腻的狐狸，居然才十六岁……

在凡人间，这个岁数的姑娘大多还养在深闺，满心天真烂漫，可眼前这个刚满十六岁的狐妖，却已经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逼着自己成长着。

她幼时的生活到底是怎么样的呢？

随后，两人又将沿途的每个关卡过了一遍。杨戬的心思缜密，提了一个她漏掉的盲区——孟津渡口有水匪，过河的时候必须选官渡，绝不能走野渡。

云昭昭从笔架上捻起炭条，在舆图边缘飞快地落了几处标注。

杨戬微微侧过头，垂眸看着她落笔的动作，那字迹虽仍有几分歪斜，但提笔落锋的方式，已隐隐有了一丝独属于她自己的风骨。

窗外夜风止息。

“行，就这么定了。”云昭昭利落地搁下炭条，将那卷犹带墨香的帛画揣进怀里，动作干脆，“明天午时，西门见。”

她转身欲走，微风掠过衣襟，带起一阵属于少女的、鲜活的气息。走到朱红大门处，她脚步微顿，忽然回过头来：“杨戬。”

“嗯。”

“……路上，我们一起小心。”她难得敛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性子，语气里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无力与担忧。

封神演义的死局，已经从今晚正式被她撬开了一角。

可越是走到这一步，她心里就越发虚——这么渺小、这么无足轻重的自己，真的能改动这如史诗般宏大残酷的历史吗？

朱红的大门半掩着，戬站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垂在袖中的右手蓦地动了动，指尖微屈，似乎想要越过那段距离去触碰些什么。

可那动作太细微，甚至还没来得及破开袖风，便生生凝固住。

最终，他只是站在暗处，将那只手重新收回了宽大的袖袍深处，藏得不露半分痕迹。

“你也是。”

门轴轻响，那一抹鲜活的红影终于彻底融入了宫墙外的月色里。

藏书阁内重新归于死寂。

杨戬独自立在空落落的矮几前，灯花“噼啪”又爆开两点火星。方才残留的喧嚣与温度在飞速退去，只剩下香炉里一缕残香孤零零地飘散。

他缓缓伸手，粗糙的指腹贴上了她刚刚用过的茶杯。

冰冷的瓷器在指尖泛起微微的凉意，杯沿上先前被她指尖捂热的温度，早已散得干干净净。

他却并未松手，只是顺势坐在案几旁，任由那股凉意顺着指节一点点蔓延。

月光顺着窗棂移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他一动不动的影子。手里的茶杯被他极其缓慢地在指尖转了一圈，两圈。

修道之人，动辄闭关数百年，沧海桑田不过弹指一瞬。十六年的岁月，在昆仑山玉虚宫的苦修里，甚至不敌一场简单打坐修炼。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连当个稚童都嫌太小的年纪，带着一身凡俗的烟火气，不讲道理地在他道心上，撞出了一道无法抹平的涟漪。

好不公平，他再叹一口气。

她还什么都不懂，满心满眼只有如何在这场大劫里挣扎求活。

夜风吹过空旷的殿宇，带来远处更漏的沉闷声响。

天快亮的时候，杨戬才将那只茶杯搁回原处。发出的轻响在黑暗中一晃即逝。

他抬手，指尖微风掠过，彻底扑灭了案几上最后一点摇曳的残烛。

藏书阁陷入一片冰冷的黑暗。

卯时之前，石室外的宫道上。

九尾狐没有走正门。

宫城西南的石室外守着四个禁卫。按正常的规矩，九尾狐要见姬昌得出示纣王的令牌，禁卫开铁门放行，但九尾狐不想惊动任何人。

她带着云昭昭停在了离石室十丈远的廊柱阴影里。

“跟紧我。”她从袖子里取出一道符咒贴在自己的心口上，然后她的手指结了一个复杂的诀，嘴唇无声地动着，念的是狐族代代相传的隐身秘术。

云昭昭感觉到身边的气场扭曲了一下，九尾狐的身影在她眼里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看出去的样子。

九尾狐用秘术裹住了两人，绕开了守门禁卫的视线。靠近铁门的时候，她的额头上已经见了细汗。

宫城里布着方士留下的法阵，普通的隐身术走在阵眼旁边会惊动禁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