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深了，宫道上没有人，只有她的草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急促地响着。她有太多事要在天亮之前跟杨戬对完。

藏书阁的灯还亮着。

她推开门的时候，杨戬已经把帛画舆图铺好了，压在矮几正中间，四角用龟甲压着。

他站在矮几的一侧，手里端着两碗凉茶。

两人分立矮几两侧，灯火搁在舆图的右上角，照亮了从朝歌到渭水之间的千里山河，也在他们之间拉开一道明暗交错的界限。

云昭昭低头扫了一眼舆图，帛画上的墨迹还带着微微的湿润感，是新画的。

从朝歌到渭水之间的山川河流、关隘渡口、官道岔路全标注得清清楚楚，连沿途驿站之间的里程都用小字注在了旁边。

“你何时画的？”她心中微动，指尖悬在墨迹上方。

“今日申时。”

云昭昭不由得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需要一张详细的路线图，他就画好了等着她来。

「这个人！不愧是道君啊，还好他此刻是与我同一阵营。」

云昭昭压下那股如细流淌过心尖的触动，目光重重落回舆图。

杨戬并未出声催促，他端着那只粗瓷茶碗慢慢呷了一口凉茶，身形陷在明暗交织的阴影里，眼神却温宁而专注地落在她身上。

“官道往西，死生之地共五处。”

云昭昭深吸一口气，指尖探出，稳稳钉在舆图上，“首关孟津，黄河水急，渡口最杂。次关函谷，那是纣王锁在西面的咽喉，守将铁腕，查验最严。再往后是崤山隘口，林深路窄，乃是绝佳的伏击场，挺过这一关，便是周原地界。”

杨戬的目光跟着她的指尖移动，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不急不慢，每个关卡的名字和特点张口就来。

之前她连字都看不懂，到现在能清晰指出舆图上的每一个关卡，好似她在脑子里已经演练过数次。

他的目光从她指尖移到她身上，此刻她站在矮几旁边，腰背挺得很直，她……好似长高了。

杨戬不确定这是否是朝夕相处下的错觉，可视线中她的身形确实比半年前初见时少了几分圆润，多了几分清凛。

他鬼使神差地搁下茶碗，默然起身，绕过几案走到了她身边。

先前她站在他跟前，发顶刚好抵住他的下巴，他只需微微低头便能嗅到她发间那一丝极淡的草木香。

可此刻，她的头已悄然跃过了他的下颌，堪堪触到了他的下唇。

云昭昭偏过头，发现杨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矮几对面走到了她旁边，低着头看她的头顶。

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一怔，指尖还压在舆图上，身子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寸，仰起头，眼里满是莫名的局促：“怎么了？我划错道了？”

杨戬没说话，他的目光从她的头顶移到了她的脸上。

这张脸他几乎每天都看到，但此刻灯火从侧面照过来，她的五官比他印象中的更清晰了一些。

颧骨的线条长开了，下巴尖了，脸颊上那种少女的圆润开始褪去。

“你今年，虚岁几何？”他忽然问。

云昭昭愣了愣，显然没跟上他跳跃的思绪，半晌才老老实实地答道：“前几日刚过了十六岁的生辰。”她狐疑地看着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前几日？何日？”

“初七那天。”她挠了挠头，其实也没什么好记的，从小到大她也没过过任何生辰。

家里小孩太多，没人会注意到她，就连这个初七，其实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爹娘随意找一天来糊弄她的。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

狐族的十六岁相当于人族的多少岁他不确定。

妖族的生长跟人族不同，有的妖十六岁就相当于人族的二十多岁，有的还停留在十三四的模样。

但看她的体态，也确是人族十六七八的样子。

她十六岁就做了这么多事。

他十六岁的时候在昆仑山上跟师父学吐纳，连山门都没出过。

好小……

“瞧够了没有？”

云昭昭的一声脆响，硬生生把杨戬游离的思绪给拽了回来。

她仰着脸，眉头微蹙，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几分被打断的不耐烦：“咱们在定生死大计呢，你平白无故凑过来盯着我头顶作甚？”

杨戬面色僵了一瞬，随即便若无其事地撤开了身，丢下一句：“你长高了。”

说完，他没等云昭昭反应，便转身走回了矮几的另一侧，负在身后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云昭昭愣在原地，下意识地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脚。

她扯了扯略显局促的裙摆，嘴里嘟囔着：“怪不得呢，前几日洗完衣裳晾干，总觉得这裙裾短了一截，我还当是井水太凉，把料子给洗缩水了。”

她浑不在意地拍了拍衣褶，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机缘，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杨戬：“看来这段日子我往膳房跑得勤还是有好处的。那帮大厨虽然嘴碎，但这红烧鸡腿和炖肘子倒是真养人，可惜这一趟离开要好长时间吃不到这些好吃的了。”

杨戬听着她这番话，想起之前她每日塞给自己的吃食，眼角微微一抽，方才那点关于“及笄”的多愁善感，瞬间被这只野狐狸的一股子憨气冲了个烟消云散。

他重新扶住舆图，指尖点在函谷关的位置，强行把话头拉回了正轨，“去渭水的路上，你走明面。”

他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的波动，“我走暗处。”

“好，我也是如此打算。此番我以寿仙宫宫女的身份押送姬昌，公开走官道，带着纣王批的令牌和两个禁卫。你隐身跟在队伍周围，负责警戒。遇到事了你先不要出手，让我先应对，实在撑不住了你再上。”她这段时间没有停止练剑，也想试试自己剑法如今在这商朝是个什么水平。

“崤山呢？”

“崤山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山路窄，两边都是密林，适合埋伏。”云昭昭在崤山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我的想法是，过崤山的时候你不要跟着大路走。你绕到山脊上面，从高处往下看，视野开阔，有什么异动你比我先发现。”

杨戬看着舆图上她画的那个圈，“你打算从这条山路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