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昭是从黄映棠那儿听到的风声。
堂堂黄贵妃如今活脱脱成了寿仙宫与前殿之间的“耳报神”,一进偏殿便拽着云昭昭的袖口,绘声绘色地学起了殿上的唇枪舌战。
“大事大事大事!”黄映棠的眼睛瞪得溜圆,压根藏不住兴奋,“比干大人和商容大人联名上折子了!”
“什么折子?”
“释放西伯侯的!”
黄映棠一口气说了下去,“我大哥今天散朝回来说的,比干大人在朝堂上念了好长一段,把东征军粮饷吃紧的账全摆出来了。什么国库亏空啦,什么辎重线上的粮袋一天比一天瘪啦,然后他说放了姬昌可以换三样东西……不过具体是哪三样东西……我忘啦!”
她娇羞一笑,但半点没有不好意思之意,掰着手指头算,越算越兴奋。
“总之!”她轻咳一下,“我大哥说,这三样加在一起,国库的窟窿填上大半,大王的面子也保住了,天下诸侯看到西岐割地修灵台还不得老老实实的?”
“那大王怎么说?”
“大王……”她斜眼想了想,“大王当时没吭声!我大哥说他脸色不好看,但也没拍桌子。我大哥说这就是有戏——大王要是不想听,当场就驳了,犯不着憋着不吭声。”黄映棠觉得自己大哥看人真准,她也是这样认为的。
“商容大人呢?”
“商容大人附了一段话,我大哥背给我听了,大意就是——”黄映棠清了清嗓子,学着她大哥转述的口吻,“‘西伯侯年事已高,关在牢里死了反而成全了他的名声。放了他让他活着割地献宝,天下人看到的是大王的仁德。’我大哥说商容大人念这一段的时候,满朝文武都在点头。”
具体三样东西记不住,居然能背商容的原话!
云昭昭不由又看了一眼黄映蓉,心里再次确认此女乃奇女子!
“还有一件事。”黄映棠凑得更近了,“那个会把自己的头摘下来到处转悠的申公豹,我大哥说他今天在朝堂上还帮忙加了一条。”
哦?云昭昭把注意力拉回,“加了什么?”
“加了要伯邑考留在朝歌做人质。姬昌可以走,他儿子不能走。他跟大王说这样西岐拿回了姬昌也不敢乱来,因为长子还在大王手里。大王听了直点头,说了一个字——‘善’。”
“我大哥说今天散朝的时候,比干大人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点。”黄映棠总算把所有消息倒完了,舒了一口气,“哎,昭元,你说大王会批吗?”
“会。”云昭昭希望如此。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连我一个小宫女都觉得这笔账划算,那大王肯定看到的比我这个小宫女多。”
黄映棠歪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去找“苏妲己”吃糕聊天了。
不出意外,当天夜里,旨意下来了。
纣王同意释放西伯侯姬昌,条件是割洛水以西之地,献珠宝美女,修建灵台,西岐世子伯邑考留朝歌为质。
旨意是在鹿台上定下的。
纣王连饮数杯,带着三分酒气唤来比干,当面在那叠沉甸甸的折子上批了红。
九尾狐紧挨着纣王坐着,待比干退下,她才慵懒地支起下颌。
“大王,”她的嗓音如丝绸般滑过空气,“西伯侯这一放,便是千里山河的归途,总得有人贴身押送才稳妥呀。”
纣王又灌了一口酒,满不在乎地挥手:“派几个禁卫跟着便是。”
“禁卫那些个粗人,下手没轻没重,”九尾狐顺势靠向他的肩头,修长的指尖在他手背上似有若无地划过,“万一路上惊扰了老侯爷,割地献宝的大事可就生了变数。臣妾宫里有个小丫头,办事最是仔细,嘴也严实,不如让她代臣妾送这一程,全了大王的体面。”
纣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借着酒劲笑道:“你倒舍得让你宫里的侍女跑这一趟?”
“为了大王的大事,臣妾有什么舍不得的?”
纣王捏了捏她细腻的下巴,“准了。”
云昭昭在寿仙宫的廊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正端着给九尾狐炖的鸡汤。
筹备如此久之事竟然成了,她的手抖了一下,汤洒了几滴在手背上,很快便烫红了,但她没有感觉到。
「姬昌要被放了!这件事又被改变了,而且伯邑考没有被做成肉饼!」
她感受了一下之前隐隐作痛丹田里那道纹,此刻安安静静的,不痛、不跳。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下狂跳的心口,走进内殿,九尾狐正对着那匹舆图出神,嘴角噙着一抹志得意满的弧度。
“姐姐,我们成了!”云昭昭放下汤盅,声线里透着一丝极力压抑的轻颤。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参与到足以撼动江山的博弈中。
从比干到宋异人,从驿馆到相府,每一道暗影里的牵线搭桥都有她的参与。
这种翻云覆雨的成就感,让她的指尖隐隐发麻。
这是她长这么大参与的第一件牵涉如此之广的事!
“嗯。”九尾狐把目光从舆图上撤下来,“押送的差事纣王已经准了,你现在就开始收拾。但走之前,我需要先去见一趟姬昌。”
云昭昭的激动收了三分,为什么?“见姬昌?”
“他儿子还在我手上,此行回西岐,我要他全程配合你……不是配合纣王的旨意,是配合你。”
九尾狐慢慢踱步到云昭昭身边,“到了西岐之后该见谁、该说什么、该怎么跟当地的人接洽,都需要你去安排。”
她端起桌上的鸡汤喝了一口,“姬昌是聪明人,到时他自然就不会在路上给你添乱。等到了渭水附近,你帮我去查封神榜的事,他理应会帮你在西岐那边打通关系。”
云昭昭立在案前,听着九尾狐的谋算,原本灼热的血液一点点冷了下来。
原来这里面,每一步都有筹码,每一步都有牵制。
以前她做事凭的是本能,但此刻她明白,当棋局扩展到朝堂与天下时,善意只是苍白的动机,唯有手段才是支撑局面的骨架。
「云昭昭,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那个只顾救人的丫头了!要学会做个下棋的人。」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
「棋盘上的每一颗子都有它的天命,你可以执棋,但绝不能把自己也变成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将这个念头生生刻进骨髓,深吸一口气,朝九尾狐郑重地欠身行礼。
“姐姐,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准备。”
她从寿仙宫出来,穿过宫道,直奔藏书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