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映棠舔掉指尖残留的糖渍，巴巴地望着紧闭的寝门，九尾狐此刻还在打坐，故而云昭昭暂时没让任何人进去。

黄映棠乖乖等在门口，没有去贸然推门：“这些事，你说苏姐姐会想听吗？”

云昭昭拉着她来到殿外的石桌，请她坐下，然后拿出茶盏，看向那盒少糖的桂花糕：“娘娘自然是想听的，你记性好，等会儿见了她，务必一字不差地告诉她。娘娘自然是很欢喜。”

黄映棠笑弯了眼，又拿了一颗蜜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哎！对了，刚才光顾着说申公豹的事，还有一桩差点忘了。他说大王听了申公豹的建议，打算把西伯侯从羑里城提出来，重新过堂审问。”

云昭昭正在给黄映棠添茶的手顿了一下，茶水溢出了盏沿，烫了她的手指。

啊？！

她把茶盏搁下，把湿了的手指在衣摆上擦了擦。

“审问？审什么？”

“就是当初西伯侯在朝堂上说的那句‘朝歌将变’。大王要他当着群臣的面解释清楚。”

黄映棠说完又往寝门的方向张望了一眼。

苏姐姐怎么还没醒？她搓了搓手指上的蜜枣糖渍，有些坐不住了。

正犹豫着，廊下来了一个小内仕，小跑着过来行了礼：“娘娘，黄府上来人了，在宫门口等着呢。说是黄将军让送几匹冬料子过来，请娘娘亲自过目。”

黄映棠一听是娘家派人来的，立刻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糕渣，冲云昭昭摆摆手：“昭元，我先走了。等苏姐姐出来，帮我把糕递给她，就说甜不甜让她自己尝。”

“好，娘娘慢走，奴婢一定转告。”云昭昭小心把糕点收拾起来。

黄映棠跟着小内仕快步去了。

她走路的时候裙角带风，脚步又急又响，跟她哥哥黄飞虎在校场上走路的架势有三分相似。

廊下重新安静下来。云昭昭把桂花糕和半碟蜜枣收进食盒里搁好，在寿仙宫的廊柱旁边站了一会儿。

申公豹上朝第一天，就推动了姬昌公审这件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眼天色，准备去偏殿拿食盒，伯邑考还在等她送饭。

偏殿里的光线比昨天暗了一些。

伯邑考把窗户的布帘拉了一半，只留了一道缝让光透进来。

此刻他坐在矮榻上，膝上摊着一卷空白竹简，手里握着一根削尖了的竹签，在简面上刻字。

听到门响，他把竹简合拢了，搁在身侧的褥子下面。

云昭昭假装没看见那卷竹简。她把食盒搁在桌上，碗筷摆好，先把正事说了。

“公子，昨日你托我带的话，我已经去了驿馆。你的人收了竹扣，验过了。往后每三天传一次信，走城北杂货铺的线。你有什么要交代的，写好了给我，我来转。”

伯邑考点了一下头。“辛苦了，他们怎么说？”

“并没有说什么，只让我后面等消息。”

“嗯。”伯邑考点头，这群人跟了他这么多年，最是知道他不喜欢多嘴之人。

云昭昭把装菜的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公子先吃，还有一件事，您需要做好准备。”

伯邑考端起了粥碗，但没有喝，“何事？”

他看着云昭昭的脸色，等着她说下去。

“大王身边新来了一个人，此人乃事昆仑山的道士，叫申公豹。他是我们需要您调查的姜子牙的师弟。昨日被大王封了中大夫，今天头一天上朝，就让大王下口谕，把您父亲从羑里城提出来，准备当着群臣的面重新审问‘朝歌将变’的事。”

“公审！”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是的，大王还没下旨，但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十天半月。得先从羑里城把人提过来，所以您之前提到的，每三日见您父亲一面这个要求可能是近期不能实现了。”

怎么会突然这样！

伯邑考完全没了胃口，放下了粥碗。“父亲当日在朝堂上直言'朝歌将变'，是据卦象直言，并无虚妄。纣王若要公审，父亲……依照父亲的性子，他不会改口。”

“不改口就是抗旨。”云昭昭蹲在桌边，看着他的脸，也是同样着急，“公子，恕我直言。公审这件事一旦开了场，只有两条路，要么令尊当众认错，说自己算错了，但这等于自毁一世清名。要么令尊坚持己见，坐实‘妖言惑众’的罪名。按我来看，两条路都不好走。”

确实不好走。

伯邑考的手指在膝上交握着，指节一点一点地收紧，他自是知道姬昌为人，故而断定道：“父亲不会认错的，他一生行事，从不违心。”

“西伯侯的名号，连小的也知道，所以大家都知道令尊不会认错。那我们面对公审，就必须想别的法子。”

这小宫女到底是何人？

伯邑考看向她，难得开口询问她的意见，“你有什么想法？”

“奴婢还在想。但奴婢想请教公子一件事，如果公审避不开，令尊在朝堂上最需要的是什么？”

“有人替他说话。”伯邑考不假思索，答得很快，但答完之后眉头立刻锁了起来，“比干大人和商容大人素来敬重父亲，但他们在纣王面前的分量也在日削。况且此事由那个申……公豹推动，若比干大人出面回护，也担忧正中申公豹下怀，他必会拿此事做文章，说比干大人与我们西岐勾结。”

「礼法能挡住申公豹吗？」云昭昭很质疑比干或者商容能压制住申公豹。

“公子，我说句不该说的。”云昭昭想了想，把自己的想法换了一种说法，“奴婢认为规矩里的法子……比干大人他们会想。但规矩外面的事，也得有人做。公审的消息一出来，朝堂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令尊身上。这时候如果有别的事，一件足够大的事，也许能把大王的注意力引开，公审就可能被搁置。您觉得呢？”

这倒是个法子。伯邑考不由赞佩：“此法应当可行，你要制造一桩事来搅局？”

“不是搅局，是争时间。”云昭昭站起来，“公子先吃饭，这件事我回去想想。另外——”她看了一眼褥子下面那卷竹简露出来的一角，“如果公子信得过奴婢，公子要送出去的东西，写好了给我就行。”

伯邑考打量了她两息。然后他从褥子下面抽出了那卷竹简，犹豫再三，把竹简系好封好，搁在桌上推过来。

“劳烦替我送到驿馆。”

云昭昭拿起竹简，扫了一眼没有细看，直接揣进了怀里。

“三天后有回信，我带给公子。”

她端起空食盒走到门口。伯邑考在身后叫了她一声。

“昭元姑娘。”

“嗯？”

“多谢姑娘。”

“客气，你需要谢的另有其人。”

她推门出去了。

另有其人？伯邑考端起已经温凉的粥碗，喝了一口。

会是谁呢？

他实在是吃不准她到底是谁的人。

云昭昭从偏殿出来，先绕回了小耳房把竹简用布裹好塞进衣裳最里层。

她把食盒洗干净放回膳房，从宫门溜了出去。

去驿馆的路上她拐了个弯，先到了方弼家后院。后院的矮墙上蹲着一团黑影——哮天犬。

它来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