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昭从藏书阁出来,没有回小耳房,她直接去了寿仙宫的内殿。
九尾狐还没有歇下,她坐在妆台前懒懒地卸妆,铜镜里映着一张半卸了脂粉的脸。
最近她开始越看这张脸越有点厌烦,有点怀疑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去抢苏妲己的身体,而不是直接用自己的化身。
对啊?当时是为什么要去抢苏妲己的身体呢?她用力想了想,啊!对了!是因为女娲娘娘的吩咐……
云昭昭进来的时候,她从镜子里扫了一眼,没有回头。
“这么晚了,什么事?”九尾狐有些兴致阑珊。
此刻殿内其他人已经退下了,“不知姐姐是否知晓刚刚纣王身边来了一个新人。”
九尾狐拿着绢帕擦掉了嘴唇上最后一点口脂,搁下帕子。“刚刚在宫里看见了,那个把自己头砍下来玩的傻子。”
说完,她还翻了个白眼,心想这愚蠢的人类。
“姐姐,我觉得我们要小心这个人。我刚打听到此人叫申公豹,他也是昆仑山阐教的人,还是姜子牙的师弟。”
姜子牙的师弟!九尾狐的手停在了发簪上。
她转过身来,正面对着云昭昭。卸了妆的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冷峻,没有了任何柔和的遮挡。
“你怎么知道?”她仔细打量云昭昭,虽然一开始就对女娲娘娘把这只一尾小红皮加进来有些不满意,但后面自从她用自己帮她封印了那把该死的木剑后,她其实就对云昭昭改观了。
但……最近这只小红皮怎么感觉脑子越来越好使了?
云昭昭走来的路上就备好了说辞。“之前在城南巷子打听大臣们的私事时,当时恰好有偷听到姜子牙和人说话。当时我还不知那人就是那可恶的老贼姜子牙,但我记得很清楚他当时说过自己有一个师弟,并且说此人能言善道,最重要是他提到过他师弟可砍头而不死。”
“姜子牙老贼说的原话我记不全了,”云昭昭挠了挠头,装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但当时因为这件事太过神奇,所以就一直记到了现在。就刚刚看见真的有砍头而不死之人,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之前偷听到的话。这才把两人给联系到一起。”
九尾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云昭昭任她看,说谎最好的办法是把谎话跟真话掺在一起。
果然,九尾狐并没有太过怀疑,反而是把发簪拔下来搁在妆台上,长发披散下来。“又是阐教!先来了一个姜子牙,现在又来一个申公豹,烦死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恶狠狠自问自答道:“昆仑山的人一个接一个往朝歌塞,到底想干什么?”
「不愧是九尾娘娘!这么快就想到了这儿!但后面其他话还不知道要怎么说,或者该不该说……」
九尾狐背对着她,双手撑在窗台上,故而没看到此刻云昭昭纠结的小脸。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背上落了一片银白。
“女娲娘娘命我等入朝歌灭商,阐教那些金仙也口口声声说顺应天命。既然大家都在一个阵营里,求的都是大商覆灭。”
九尾狐说出每一个字时,下颌都绷得极紧,颈侧的青筋随着呼吸剧烈跳动。她微微弓着背,声音从紧锁的齿缝间磨出来。
她蓦然转身,直视云昭昭,眼底泛起一层细密的血丝。
“若真是同盟,为何他们杀的是我的人?为何他们投的是我的敌人?!”
云昭昭答不出来,只能看着她的眼睛。烛光在九尾狐的瞳孔里跳着,明灭不定。
九尾狐上身前倾,贴着云昭昭的耳朵,声音低得只剩气声。
“除非,我们从来就不是一个阵营。女娲娘娘命我灭商,阐教也有自己的路子灭商。为什么突然之间,三教和妖族都要灭商了?为何她不曾透露过一丝内容给我们?在她的局里,我和我那两个姐妹到底算什么东西?”
九尾狐撤回身子,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她重新坐回妆台前,枯坐了几息,伸手拿起一把白玉梳,顺着长发一下接一下地梳着。
梳齿划过发丝的声音在空旷的内殿里清晰可闻。
“小红皮。”
“在。”
“盯着申公豹。”九尾狐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苍白的脸,握梳子的手指指节由于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在朝堂上见过谁,说过什么,出了宫门又去了哪里,一字不落全记下来。”
哎,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自己也真是的,干嘛去难为一条尾巴的小红皮,她那个脑子又能想出些什么。
“是。”云昭昭不知为何,从九尾狐的语气里,感受到了一丝怜悯。
云昭昭莫名:?
九尾狐又叹了一口气,“去歇着吧,明天……以后有得忙。”
没来得及细思那句“以后有得忙”,云昭昭低头倒退着走出内殿。
她站在廊檐下,被夜风一吹,才发觉后背的寒意。她回头看向紧闭的朱漆大门,在原地站了片刻,随后垂下眼帘,快步走回偏僻的小耳房。
那一夜,耳房里的木床吱呀作响。
云昭昭在黑暗中反复翻身,直到远处传来更漏声,她才扯过被子蒙住脸,强行合上眼。
第二天清晨,申公豹换上朝服,进了大殿。
云昭昭进不得前廷,没办法打听到里面发生了什么。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人,她可能会知道一些什么。
于是这时便掐着时辰守在寿仙宫偏殿的廊下。
黄映棠果然来了!
她自幼在武成王府长大,黄家在朝堂各处的耳目比内宫还要密,且最近这段时间每次下朝后,她哥哥黄飞虎都会去见她。
这位黄家小姐心思单纯,眼里只看得到‘苏妲己’一人的喜恶,是最容易套话的。
今日黄映棠来得格外早,怀里依旧揣着那盒特意减了糖分的桂花糕。
“昭元,你怎么在这里站着?”黄映棠跨过门槛,熟门熟路地走进廊里。她从怀里掏出一枚蜜枣递给在廊下站着的云昭昭。
云昭昭不期然被投喂了一颗蜜枣,脸颊撑起一块,说话声含混不清,“奴婢听说宫里来了一位能人异士,想着您肯定知道些消息,太好奇了,这才在这里盼着您,索□□婢还真帮您盼来了。”
黄映棠此刻一边往前走,一边答:“没想到你居然还是个活泼性子。哥哥说是来了一个奇人,那个使割头术的道士叫申公豹,虽然技巧高超,但为人很是谦逊有礼。听哥哥说,他今日在大殿上挨个儿给大臣们行李,礼数十分周全。”
不一会儿一行人来了待客殿,云昭昭招呼好落座后,取过茶壶,替她斟了一杯温水。
“那倒是没想到,奴婢还以为像这类身怀绝技的道长都是有些傲气在身上的。”
黄映棠咽下一口茶,压低了嗓音,“我之前也是如此这般想的,但我哥哥说人不可貌相,此道士可能所求甚大。你不知道他今天在朝堂上夸下什么海口!”
云昭昭十分懂得接话的时机,赶紧开口追问:“什么海口?”
“今日在朝堂上,比干大人问他师承何处,这道士居然当众说是从昆仑山下来保大商江山的!你说是不是海口!大商江山如何需要他来保?且不说外有闻太师,就光今天在朝的,不是还有我哥哥这个大名鼎鼎的武将吗?!他区区一个道士,尽然敢夸如此海口,脸皮真厚!”
申公豹入朝第一步,居然直接当着文武百官直接开大!
「这封神里的人都越来越摸不清头脑,还好现在还有纣王是我熟悉的纣王!」
“下朝后呢?”云昭昭小声催促道,一副好奇的样子。
这样的听众,极大满足了黄映棠的成就感,她也没藏着捏着,直接道:“下朝后他没出宫,我哥哥说他居然直接去了寝殿找大王!一个外臣居然直接去了大王寝殿!而且在那儿待了一个多时辰!”
“一个时辰!”云昭昭瞪大双眼,做出吃惊状。
要知道纣王是最不耐烦同大臣商议事情太长时间,往往朝会他都是秉持着“快、准、狠”,用最快时间把政事处理完,就开始在后宫找各美人嬉戏。
今天居然和申公豹聊了一个时辰?!
云昭昭震惊,什么时候,连纣王也变得陌生起来!
“是的是的,而且后来他出来的时候,大王连下三道口谕,召了几个近臣进去。”黄映棠又摸出一颗蜜枣,在指尖揉搓着,“我哥哥散朝回来时,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