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的清晨。
朝歌城外的先王祭庙前,香案已摆好,三牲五谷齐备。
文武百官身着祭服,列于庙前石阶两侧,等候纣王主持殷商一年一度的先祖大祭。
日出。
日上三竿。
日头快到正午。
纣王没有来。
百官的窃语声从小到大,从零散到成片。
礼官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派了三拨人去催,回来的都说“大王尚在寿仙宫安寝”。
商容立于百官之首,攥着玉笏板的手指发白。
比干站在他身后,嘴唇紧抿。
两位老臣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祭祀最终由比干代为主持。
先王牌位前那个空荡荡的主祭之位,比任何弹劾奏章都刺眼。
典毕,比干独自立在庙门前,目送百官散去。
商容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看着空旷的祭台。
“少师。”商容的心情不好,沉甸甸的,江山社稷压着他心里,想骂纣王这老小子昏庸!
但终极还是不敢,于是把重点放到一个可以得罪的人身上,“祖宗基业,不可废于妇人之手。”
比干低下头,哪里不懂商容的声东击西之法,这滑头滑脑的老家伙!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块被攥出汗痕的玉笏,犹豫再三,也只好轻声道:“此事,还需禀去中宫,由皇后插手。”
妇人之事,最好由妇人来插手。
当晚,中宫。
姜皇后坐在铜镜前,一下一下地梳着长发。
她年近四十。
眉目间仍可见年轻时的端丽,但此刻那双眼睛映着的不是镜中自己,而是烛火后面沉沉的暗。
侍女收走梳篦,轻声禀报:“娘娘,比干丞相与商容太师联名递了折子。”
姜皇后接过折子,展开。
折上所书,并非弹劾苏妲己。
朝臣们还不敢对新封的贵妃直接开刀。
折上写的是:“臣等伏请皇后娘娘训诫后宫,正肃宫规,以安社稷。”
姜皇后将折子合拢,放在案上,撇了撇嘴。
商朝已称霸太久,氏族联盟,广域王权。
如今,纣王得了新美人,这群大臣不敢上去请柬,来让她去吃力不讨好!
真当她那么容易给他们当枪使吗?
铜镜里映出她发间新添的几根白丝,映出空荡荡的中宫正殿,映出身后那扇已经落了灰的凤屏。
罢了,再怎么样,以后这江山整治好了,是她儿子们借力。
且,如今不过一个战败苏护之女,如果用好这个机会,也正好彰显中宫之威。
杀鸡儆猴。
“来人。”
侍女跪下。
“传本宫的话。”姜皇后站起身。她的声音不高,但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日巳时,宣贵妃苏氏至中宫请安。”
她拿起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
没有饮。
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那一片透骨的冷。
而寿仙宫里,“苏妲己”正偎在纣王怀中,用葱白的手指替他剥着荔枝。
纣王张嘴含住了荔枝,也含住了她的指尖,笑声沉沉的。
廊下候着的云昭昭,听到这笑声,默默叹气。
开始了,开始了,又开始了!
果不其然!
这夜晚晴空又聚起乌云,在冷热空气作用之下,纣王抬起头,新一轮阵雨正在聚集,展开……
屋里气温开始波动,暖空气上升,遇冷凝结成水,最后波动集中在殿内南部,纣王开始稳定降雨。
可雨没能稳定于一处。
九尾狐喜欢玩各种游戏,比如今晚的“你追我逃”。雨随乌云转动,一时把这局部阵雨搅乱,雨量分布开始零散。
淅淅沥沥往东走,又渐停减弱往南跑……
杨戬不知从哪儿给云昭昭搞来一根短凳。
她屁股还没坐热,屋内降雨有所减弱减小。
但两人还不能回去休息。
纣王雨量虽然渐小,但九尾狐阴雨天气还在持续……
不过一会儿,小雨汇聚溪流,潺潺而出,沁润屋内大地。
中宫的传召来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一个面容冷肃的女官就站在了寿仙宫门口,手捧懿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刃:“皇后娘娘口谕,宣贵妃苏氏巳时至中宫请安。”
寿仙宫里一阵鸡飞狗跳,侍女们慌成一团。
只有九尾狐本人,坐在妆台前慢悠悠地让人上妆,一点慌的意思都没有。
她歪着头照铜镜,还嫌侍女腮红涂得不够淡,“再薄一层,要那种刚哭过一场的样子。”
云昭昭蹲在门槛上看这一幕,有好奇但更多是困倦。
连续听了四五日的持续降雨,她严重缺觉。
眼下乌青,难以集中精神,就连一向好脾气也变得比较暴躁。
但作为九尾狐的狐狸腿子,她还需要继续恭维。
暗地里又打了个哈欠。
同样是狐狸!为何九条尾巴的精力就能如此之旺盛!
“娘娘,皇后那边……您打算怎么应对?有什么需要小的效劳的吗?”她凑过去,声音带着浓浓倦意。
九尾狐从铜镜里瞟了她一眼,自然看到了她的困倦之情,嘴角勾了勾:“暂时还用不到你,下去睡睡吧。而且应对什么?本宫去请个安,低着头受训,流两滴眼泪,回来跟大王一哭。你猜大王帮谁?”
还得是千年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