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苒坐在电脑前,很久没动过位置。
屏幕上的表格被她一遍一遍拖动、筛选、重算。鼠标滚轮偶尔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不耐烦的节拍。她的眉头压得很低,敲键盘的节奏甚至比平时更快。
但越快,越说明她卡住了。
沙发那边,马克也一直没动。
他坐着,时不时地看看她,从傍晚到夜色彻底落下来。办公室外的声音一点点消失,脚步声、说话声、电梯提示音,都像被一层层抽走。最后只剩下空调的低鸣,还有她敲击键盘的声音。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像是往空气里撒满了无数根细针,一点一点扎进来。
马克低头看了眼时间,又抬头看她。她连水都没再碰过。
他什么也没说。
他太清楚她现在是什么状态——还在算,还能算,但已经开始跟自己执念拉扯了。
这种时候,任何一句“要不要休息一下”,都会变成干扰。
又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没有走到她面前,也没有发出声音。他拿起外套,轻轻推门,离开。
门合上的一瞬间,林苒只是抬眼看了一下,敲击键盘的双手甚至没停下来。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不知又过了多久,林苒还钉在电脑前,直到——
外面突然有动静。
声音不大,但就是不大,才不正常。像是有人故意蹑手蹑脚,压低了声响,在门口停留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而且这个时间点,也不太对——她瞟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十点过了。
她下意识扫了一圈,顺手拿起桌边的一个花瓶。指尖收紧,呼吸压低。
她轻轻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很暗,只有墙角的应急灯亮着,泛着阴森的绿光。没人。
她皱了下眉,又把门拉开一点。
“啪~”,灯忽然亮了。
马克站在墙旁,手还停在开关上。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你还没走?”林苒反应过来,心跳还没完全落下去,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按了按胸口,“吓我一跳。”
“我走了。”马克看她一眼,停了一下,“又回来了。”
“回来干嘛?”
她的语气有点硬,看上去有些情绪。
“回来解决问题。”
“我不需要别人帮我解决问题。”她几乎是立刻接上,“而且也没到那个程度。”
“知道。”
“知道你还——”
她的话没说完,马克抬手指了指她,把话打断了。
“我解决那里。”
林苒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手指低头看了看自己,又回头看了看身后。
“哪里?”
“你的胃。”
他走进来,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人是铁饭是钢。”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到旁边一张暂时空置的办公桌上,“你不能虐待它。”
林苒这才注意到。
那张桌子上,已经堆了几袋打包盒。塑料袋上还透着夜风的凉意。最里面,甚至还有一个崭新的小瓦斯炉。
她没说话。
马克低头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动作很利索,像是提前排过顺序。
“没有什么问题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他说,“一顿不行,就两顿。”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
像是说给空气听的。
“吃饱了,再算。”
他把一个小纸盒递给她。
“顺路买的,你喜欢的那家。”
“还有一个我放冰箱了。”马克说,“明天早上不用想吃什么。”
他说完走过来,双手落在她的肩上,帮她转了个身,推她回办公室。
“你先忙,我摆好叫你。”
门被他关上。
很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苒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甜品盒。
她低头看了一眼包装上的logo,忽然意识到,他这是跨越了大半个城市。
她又盯着盒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打开。
奶油的味道很淡,很熟悉。她舀了一小勺,但没有吃。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问她一句“怎么了”,也没有看她的屏幕。甚至没有试图给她任何建议。
他只是把她从“持续运转”里,往外拉了一下。
只拉了那么一点点。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合上盒子,转身,走向门口。
她打开门。
“我帮你一起吧。”
马克正弯着腰摆菜,听到声音抬头看她。
“没事,我很快。”
林苒已经走过去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放下甜品,伸手,把桌上的筷子拆开。
动作不快,但很稳。
不一会儿,锅里的油水开始翻腾。气泡从底部一点点往上冒,带着浓厚的香味。
窗户开着,夜风进来,把热气吹散一点,又把味道带开。
林苒坐在桌边,重新打开刚才那盒甜品。
她舀了一勺。这一次,她没有直接吃。手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转了个方向。
递到马克面前。
马克刚把一盘菜倒进锅里,抬头看见这一幕,愣了一秒。
她没说话,只是抬了下下巴。像是在说——你先。
马克笑了一下,低头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