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蛋了,他回家了,已经发现狗丢了。
蒋烬秒回:“还在遛。”紧接着又追了一条:“我觉得它不太想回家,再遛一会儿吧。”
与此同时,蒋烬正在小区三号门附近进行第四轮地毯式搜索。
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喊不动“大舅”了,只能弯着腰用手机手电筒一寸一寸地照灌木丛,嘴里发出一种介于“嘬嘬嘬”和“求求你了快出来吧”之间的声音。
他已经在外面找了快三个小时,微信运动步数突破了三万,成功登顶了排行榜第一名,底下还有陆嘉文给他点了个赞,评论是:“加油。”
他现在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心虚的状态。
周煦生即将知道狗丢了,顶多半个小时。
十几分钟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周煦生发来一条消息:“还在遛?”
蒋烬正趴在四号门旁边的长椅底下,手电筒的光照出了一只拖鞋、一个空矿泉水瓶和一团疑似老鼠屎的不明物体,但没有任何犬类生命迹象。
他几乎是跪在地上回的这条消息,手指抖得打字都打不利索:“马上了马上了,你再给我二十分钟,我保证把它带回去!”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他翻了个身,背靠着长椅坐到地上,两条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空荡荡的红色牵引绳,绳子被他攥了三个小时,手心那一截已经被汗浸得发软。他把绳头在指间绕了一圈,勒紧,松开。
找不到了。
盛夏无风,空气闷热,他出了一身汗,在小区中心花园的石凳上坐下来,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实在是走不动了,他的脚底磨出了泡,裤腿上全是泥,手背上还有几道被灌木丛划出来的红印子。
蒋烬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空荡荡的牵引绳,终于下定了决心,不找了。
回去认罪。求周煦生原谅。如果周煦生不原谅,他就在他家门口蹲一晚,蹲到周煦生心软为止,反正这种事他也不是没干过。
他一抬头——
一双皮鞋。
蒋烬的目光顺着鞋面往上,掠过笔直的裤线和垂在身侧的手,最后停在了周煦生的脸上。
周煦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面前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低头看着蒋烬狼狈的坐姿、满是泥土的裤腿、手背上的红印子、胳膊上大大小小的蚊子包,和手里那根空荡荡的牵引绳,眉头微微收拢,眉心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竖纹。
“你把狗弄丢了?”
蒋烬从地上爬起来,腿麻了,站直的那一下膝盖差点打弯。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嗓子干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但还是试图组织一个像样的辩护:“不是弄丢。是它自己跑了。它看到一只猫,追出去了。我追了,没追上。它跑得比我快。这是客观事实,不是我的主观过失。”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低得快要听不见。
他抬头看了一眼周煦生脸上的表情,那两道皱着的眉毛下面压着的东西,是沉甸甸的失望,比直接的愤怒更让人难受。
“真有你的,遛个狗都遛不好。”周煦生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图钉,一颗一颗钉进蒋烬的膝盖骨里。
蒋烬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有任何辩护空间。
他把“它自己跑的”那句话咽了回去,因为说一次就够了,再说就成狡辩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鞋,像犯了错的学生被叫到政教处,所有的嚣张和得瑟在这一刻全碎了。
“对不起。”
周煦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汗湿的T恤上停留了一会儿。
那个沉默的间隙里,蒋烬低着头没敢看他,错过了周煦生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微动。然后他听到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轻到如果不是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周煦生身上,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先回家。”
周煦生连骂都懒得骂他。
他一定是失望到某种程度了,觉得骂也没用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恐惧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疲惫。
蒋烬急了,急忙追上周煦生,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恳求:“我回去喝口水就行,等下继续出来找!你家有没有它平时喜欢的玩具什么的,我再试试!”
周煦生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边走边看路边的角落。好像只是在傍晚散步。
完了,不理他了,连回应都懒得回应了,这是气到了什么程度?
他快步绕到周煦生前面,急得眼眶都泛红了,一把扯住周煦生的袖子,声音里带着一丝破音:“你是不是生气了?你是不是不想收留我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表情可怜巴巴的,眼角那点水光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像一只被主人批评了之后又蹭过来讨好但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小狗。“你别不说话,我待会儿再去找找。”他又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更低了,“对不起,这件事是我没做好。”
周煦生看着他这副惨样,嘴角动了动,但还是没说话,径直往前走着。
到了家门口,蒋烬耷拉着头,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再也没有刚刚按门锁密码时的那股子得瑟。
周煦生靠在鞋柜上,慢慢把袖扣解开,袖口折了两折,露出小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用那种最平静的语气把砝码一块一块往上加。
“我很难受。”
蒋烬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又迅速低下头去。
“大舅是我捡回来的,养了它三年,从来没寄养过。”周煦生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留了足够的间隔,好让这句话的重量完全压在蒋烬的心上。“你把它弄丢了,我现在连饭都吃不下去。”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身体向后靠,抬手摁了摁太阳穴,看起来真的很难受。
“你看着办吧。”
蒋烬站在客厅中间,手不是手脚不是脚,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慌的。
愧疚像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他的胃,绞得他喘不上气来。
这把的责任确实全在他身,周煦生把密码给他,把狗交给他,他拿什么回报人家的?
他可倒好,转头就把人家狗给弄丢了。
他拼命想挽回点什么,任何东西都行:“要不我打电话,多叫几个朋友让他们一起过来找?”
周煦生摁着太阳穴的手没有停,声音淡淡的:“你找了那么久,有用吗?”
刚刚两个人回来的路上,邻居已经给周煦生发了消息,说大舅又去他家串门了。
他故意没告诉蒋烬。
周煦生面露沉痛,“我听说接吻可以缓解疼痛,你亲我一下,看看心情会不会变好点。”
蒋烬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发出一个变了调的单音节:“……啊?”
周煦生的表情无懈可击,眉头微蹙,眼神认真,嘴角没有任何上扬的弧度。
“你认真的?”蒋烬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周煦生反问,语气平淡,但目光稳稳地落在蒋烬脸上,没有任何闪躲。
蒋烬站在原地,两只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面前这人靠在沙发上,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口折了两折露出手腕和小臂,脸上半点笑意都没有。
周煦生永远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他说出来的话,再离谱也只能当真。
再说了,蒋烬心虚。
心虚到什么程度呢?别说亲一下了,就算周煦生今天说“你学狗叫我就原谅你”,他现在已经趴在地上汪汪叫了。
亲一下算什么?亲一下就能解决问题,这个代价已经小到他不敢想象了。
况且他姐的破事还要周煦生继续帮忙呢。
蒋烬这次学乖了。
“那……亲一下你就好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平时低了整整一个调门,耳根已经红透了,但还在强撑着装镇定,“不生气了?不板着脸了?不会半夜把我赶出去了?”
周煦生眉头微微上挑,算是回应。
蒋烬站着在沙发边缘,周煦生靠坐在沙发上,他低头就能看到周煦生的发顶、挺直的鼻梁、还有那两片刚刚说出了“你亲我一下”的嘴唇。
蒋烬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紧张得不知道该放哪,最后攥住了自己裤腿上的泥巴印。他闭上眼睛,用一种赴死般的决心把自己的嘴唇贴上了周煦生的。碰了一下就弹开,快到大概只够测一次脉搏。
“好、好了。你心情好点没?”
周煦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蒋烬想直接钻进沙发底下的话。
“你管这叫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