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审开庭那天，陆嘉文主动请缨要陪蒋烬一起去，被他一句话就给堵了回去：“你要是敢来，我就把你喝多了抱着马桶亲嘴儿喊宝贝的视频发朋友圈。”

陆嘉文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算你狠”，偃旗息鼓了。

他倒不是真怕陆嘉文去旁听。

主要是这货嘴上没个把门的，万一在周煦生面前秃噜出什么不该说的，他蒋烬这几个月辛辛苦苦立的“改过自新好青年”人设就得当场稀碎。

到了法院，蒋烬规规矩矩坐在被告席上，双手交叠放好，腰板挺得笔直，活像一个等待老师发卷子的小学生。

他偷偷往原告代理律师的位置瞄了一眼，空着的，周煦生还没来。

他等了一会儿，又瞄了一眼，还是空的。

又瞄一眼，依然空。

一直等到庭审开始，那把椅子都没坐上人。周煦生没来，只叫了吴能过来代他出庭，自己提交了书面意见。

卞涟那个案子正在关键阶段，他实在分身乏术。

蒋烬想起来，前几天发微信问他的时候，他确实没有给过一句准话。

当时他回的是“看情况”，自己还以为“看情况”是“大概率会来”的意思，搞半天是“大概率不会来”。

看着那把空荡荡的椅子，蒋烬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像是点了一桌子菜，结果等了一小时告诉你主厨请假了，也不算被放鸽子，但就是难受。

算了。

不来就不来吧。

他其实也没有很想见到周煦生这个人。闹麻了，赶紧结束这出又臭又长的连续剧。

庭审按流程往下走。

程磊倒是出庭了，他在康复中心做了好几个月的复健，现在已经基本上能走了，不用人扶，自己走到了原告席上。

审判长问他是否谅解被告人，程磊点了点头。

“谅解书是我自己签的，没有受到任何人的胁迫。”程磊说话的时候语气平静，跟几个月前那个躺在病床上死咬着不松口的受害者判若两人。他甚至往蒋烬这边看了一眼，目光说不上友善，但至少不带恨意，“被告人蒋烬真心悔过，在我女朋友打官司的时候还主动帮忙，态度诚恳，我觉得他应该不用进去。”

审判长敲下法槌。

二审判决：被告人蒋烬犯故意伤害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鉴于被告人认罪态度良好，已取得被害人谅解，且案发后积极赔偿被害人损失、以实际行动弥补过错，依法改判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

缓刑一年。

不用进去。

蒋烬站在被告席上愣了好几秒，直到法警过来提醒他可以离开了，他才回过神来。

这件事折磨了他三个多月，提心吊胆了整整一个夏天，现在终于完完整整地画上了句号。他再也不用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算自己还剩多少自由的日子，再也不用被周煦生那个紧箍咒勒得喘不过气，想到这里，他愣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他呼出一口气，走出了法庭。阳光打在脸上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感慨人生，吴能就从后面追了上来。

“蒋烬！”吴能小跑着过来，一脸“可算逮着你了”的表情，“最近怎么都没来律所了？以前天天来报到，突然不见了你人，我还有点不习惯。”

蒋烬双手插兜，摆出一副退休老干部的轻松姿态：“我没事老去律所干嘛？你们是去上班，有工资拿的。我之前天天去是为了谅解书，现在谅解书到手了，我功德圆满，再也不用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笑嘻嘻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子终于解放了”的痛快劲儿。

吴能听完，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

他最近的日子，不是人过的。

本来两个人说好了一起挨骂，分工明确，合作愉快。

现在蒋烬突然解放了，变成了周煦生火力全集中攻击他一个人。

在天衡律所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吴能同志悄悄地崩溃了。

“要不你还是多来几趟吧，帮我分担点压力。”吴能苦哈哈地搓着手，眼巴巴地看着他，就差没掏出一张卖身契让他签字了，“我最近被骂得老惨了，真的，老惨了。你听听我这嗓子，都是上周被周律训哑的。”

蒋烬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你又犯什么错了？”

“不是我又犯错了！”吴能急了，声音都高了八度，“是律所新来了一个实习生，各方面都牛逼得不行，周律特别喜欢他。然后你懂的呀，凡事就怕对比，周律现在看我哪哪都不顺眼，犯点小错就劈头盖脸一顿骂。以前你在的时候还能帮我顶一半的雷，现在所有雷全往我头上劈，我头顶都快长避雷针了。”

他说到最后，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把胳膊往蒋烬肩膀上一搭，动作亲昵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唉，我还是怀念你在我们律所的那段日子。有你真好。”

蒋烬没接他的抒情，脑子里只捕捉到了其中几个关键词——新来的实习生、周律特别喜欢。他的表情没变，但眼角的弧度微微收了半寸。

“什么实习生？”他问，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聊天，但问完之后又加了一句，“男的女的？”

吴能歪头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蒋烬被这一眼看得有点心虚，立刻把脸转向一边，假装在找车钥匙：“就随口一问。闲的。我又对他的生活不感兴趣，随便聊聊呗。”

他嘴上这么说，脑子里的逻辑却跑得比谁都快。他在心里盘了一下：如果是女的，那就放心了，因为周煦生是同性恋，女的对他来说约等于一张桌子。如果是男的，那八成这男的要遭殃了，搞不好是被周煦生给看上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周煦生有没有看上别人。

他只是觉得，吴能用的这个措辞实在太不严谨了。

周煦生那种人，夸人的上限就是一句面无表情的“还行”，能让他在办公室里笑出声的只有胜诉判决书。他怎么可能会“很喜欢”一个实习生？

“男的。”吴能毫无防备地出卖了老板的隐私，甚至还贴心地补充了更多细节，“叫裴枞，刚从国外毕业回来的，走的是藤校内推通道，简历漂亮得跟画出来的似的。”

“裴枞？”蒋烬的脚步顿了一下，猛地转头盯住吴能，“你给我看看照片。”

他堂弟也叫裴枞。他堂弟也出国读书了。他堂弟他妈的天天被蒋开元挂在嘴边当优秀典型。他记得裴枞好像是学的法律专业。

？？？

不至于这么巧吧？世界这么大，裴枞你他妈就不能去别的地方找工作吗？非得去天衡？非得给周煦生当实习生？

吴能低头在群里一通翻找，最后从钉钉的入职信息里翻出了一张一寸证件照，把手机递到蒋烬面前。

蒋烬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怀疑到震惊再到“我就知道是这个孙子”的全过程。

照片上那张脸比前几年棱角分明了不少，婴儿肥退了个干净，五官长开了，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从小到大都没变过的、让蒋烬看了就手痒的欠揍气质。

的确是他。

如假包换。

吴能观察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追问：“你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