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煦生的目的并不是要他还钱,他也不差那两万块钱。不至于追在蒋烬屁股后面讨债。这就是个由头,一个冠冕堂皇的,让蒋烬乖乖听话的紧箍咒。
关键是,蒋烬还真就被这个紧箍咒给套住了。换了以前的他,什么两万块不两万块的,打死不认就完了,谁能把他怎么着?他蒋烬在江城的纨绔圈里混了二十多年,什么时候被一个姓周的牵着鼻子走过?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见识过周煦生厉害。
一听到周煦生的名字,蒋烬就觉得后脖颈子发紧,不由自主地想坐直一点,说话声音小一点,走路靠右一点。活像一只被掐住了后颈的狗,四肢悬空,老实巴交。
蒋烬这次已经有一个星期没联系周煦生了,眼不见为净。
他为了防止自己手痒痒忍不住发去消息,把跟周煦生的聊天记录都删了。
以前有几个朋友喊他几百次他都不去的局,这几天去得比谁都勤。
他在有意识地把自己的生活轨道往回掰。
蒋烬想得很简单,等程晶晶的案子结束,他跟周煦生见面的机会自然就少了很多,时间会冲淡一切。
他继续做回自己的直男,过他的神仙日子。
周煦生到底喜不喜欢他,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也不用去纠结。
只要他不纠结,周煦生就没办法再去打他的脸。
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效。
生活看似恢复了平静。
可是蒋烬坐在喧闹的酒吧里,却总找不回以前那种放空的状态了。
他开始觉得水烟越抽越没劲,好像酒吧里面的节目也就那几样,永远不会变。
流程也差不多,甚至酒吧里面的妹子长得也都差不多,顶着同样的假奶硅胶脸。
当他第三次喝多了,扶着洗手间的大理石台面吐得昏天暗地的时候,他抬起头,头顶那盏水晶灯亮得刺眼,把他的狼狈照得无处遁形。胃里翻江倒海,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地冒出来一个念头:这种日子,真他妈没意思。
他想给周煦生打电话。哪怕电话通了什么也不说,就听听那个男人在电话那头清清嗓子,用那种不带什么感情的语气“嗯”一声,他觉得今晚这顿恶心也算没白受。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坐在卡座软塌塌的皮沙发上,手指点开微信,对着那个已经空空荡荡的对话框发愣。
那个绿色的通话键像一颗生了锈的按钮,他大拇指摩挲了半天,愣是摁不下去。
这个点,周煦生应该睡了吧?那人的作息跟瑞士钟表似的,十点半准时关灯,天塌下来都要等睡醒了再说。
或许没睡呢?他不是老熬夜看卷宗吗,胃药旁边堆一摞文件的那种。
蒋烬皱着眉头点了一根烟,猛吸一口,尼古丁把他的犹豫烧得噼里啪啦响。
他把心一横,心想打就打,谁怕谁,正准备按下通话键,旁边陆嘉文的声音像一盆零度的冷水,精准地浇了过来。
“蒋烬,你说实话。”陆嘉文凑过来,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八卦的精光,“你是不是被那个周煦生给掰弯了?我观察你一晚上了,你拿着手机磨磨唧唧的样子,都快把屏幕看穿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兄弟耳朵竖得比兔子还快,呼啦一下全凑了过来。
其中一个跟蒋烬关系最铁、也是上次跟他一起揍程磊的主力战犯林家铭,叼着根鸭脖一脸迷茫地问:“周煦生谁啊?哪个场子的?”
“一个律师。”陆嘉文替他回答了。
“别他妈胡说八道!”蒋烬当时就急了,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在兄弟面前,他那伟岸的、坚不可摧的纯直男人设必须牢牢焊死在身上,不能有一丝裂缝。“我蒋烬最他妈讨厌同性恋了,见一个打一个,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为了证明自己坦荡,他开始胡说八道。
他这人有个毛病,一心虚嘴就特别硬,像一只受了惊就疯狂鼓气的河豚,什么都敢往外喷。
他挥舞着烟头,用最夸张的音量叫嚣:“死同性恋最恶心了!我跟你们说,我都想好了,下次假装约那个姓周的出来玩S/M,把他骗过来,然后往死里揍他一顿!”
说完他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周围几个兄弟也跟着笑,气氛一时间快活极了,充满了兄弟之间那种“你可真是个畜生”的赞许。
但这笑声还没落地,隔壁卡座就站起来了两个人。
一个化了浓妆、穿着某大牌当季新款的小男生,慢悠悠地从另一个穿着紧身背心、肌肉发达的体育生腿上下来。
他翘着兰花指拍了拍自己的衣角,夹着嗓子说:“老公,你听见了吗,那边有人要揍我们这种人哎。”
那个体育生不愧是练过的,两步就冲了过来,蒲扇似的大手一把薅住蒋烬的衣领,差点把他从沙发上提起来,中气十足地吼道:“你他妈的骂谁呢?同性恋招你惹你了?出来,有种把话再说一遍!”
场面瞬间就乱了。
周围的人赶紧上去拉架,陆嘉文一个头两个大,用他公关经理的职业技能拼命打圆场:“哎哎哎大哥大哥,别生气别生气!我兄弟喝多了胡说的,真的真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们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我替他道歉!”
体育生这才松了手,把蒋烬狠狠往沙发上一搡,哼了一声,眼神里带着十分到位的鄙夷,甩下一句:“切,就你这样的在我们圈子里叫深柜。”
蒋烬瞪大了眼睛,挥舞起拳头要揍他,被陆嘉文和林家铭前后夹击给拦住了。
那个浓妆小男生袅袅婷婷地走过来,挽住体育生的胳膊,翘着兰花指对着蒋烬隔空点了点:“老公你说得对,这种人表面上比谁都恐同,背地里刷软件刷得比谁都勤,简介还写什么‘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我见得多了。”
“你——”蒋烬刚要张嘴。
小男生根本没给他反击的机会,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是一套连招:“别急着否认,哥哥教你一个冷知识,真正的直男/根本不会动不动把‘打死同性恋’挂嘴边。你这种症状叫那什么,过度应激性深柜反应综合症。建议你少喝点酒,多照照镜子,早点跟自己和解吧。”
“我操/你——”
“别操了,”小男生翻了个漂亮的白眼,“你现在最操心的应该是自己的性取向,不是我的。”
蒋烬被噎得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林家铭在后面笑得从沙发上滑下去半截,陆嘉文捂着脸肩膀直抖。连隔壁桌的陌生人都举着手机在拍,毕竟这种被当众剥皮式打脸的好戏,在酒吧也不是天天能碰上的。
小男生拍了拍自己男朋友的胸肌,冲蒋烬眨了眨眼:“我老公就是玩S/M认识的,你那点小心思,逃不过我的眼睛。拜拜啦深柜哥,祝你早日出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