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吧,”蒋烬用指尖把照片往旁边一滑,像甩掉一只趴在自己鞋面上的虫子,“不熟。”
他说完就皱起了眉。
他跟裴枞那点破事,真要论起来能从幼儿园写到本科毕业论文,但他现在没心情回忆往昔。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滚动:周煦生很喜欢裴枞。周煦生很喜欢他堂弟。这几个字怎么排列组合都不对劲。
他从小跟裴枞一见面就掐,从刚会走路打到上高中,两个人相看两厌,蒋开元都总结说——“这俩孩子八字犯冲,凑一块儿就是两只斗鸡,下一秒就得扑棱着翅膀啄起来。”
而这段漫长战争的开端,还要追溯到小区沙坑。
每到暑假,小区里的孩子会自动分裂成两个阵营。蒋烬领导的叫“奥特曼战队”,成员全是比他小不了几岁的男孩,统一装备是短裤背心和从两元店批发的奥特曼面具,战斗口号是“你相信光吗”。
裴枞领导的叫“恐龙战队”,成员以他同班同学为主,统一装备是戴在头上的恐龙纸帽,战斗口号是“霸王龙才是最厉害的”。
两边以沙坑中线为界,谁越界谁就挨揍。
蒋烬那时候比裴枞高半个头,又比他重十来斤,每次冲锋都第一个冲上去把裴枞按在沙坑里,骑在他背上抓着他的两只胳膊往后扳,用自创的绝招“奥特擒拿”逼他喊“奥特曼是最强的”。
裴枞被他按在沙子里吃了一嘴泥,挣扎着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不卑不亢,誓死不从。蒋烬就往他脖子里塞沙子,裴枞嗷嗷叫两声,然后安静了,整个人趴在沙坑里一动不动。
蒋烬以为他认输了,刚松开手站起来,裴枞就从沙子里弹起来,把偷偷攥在手心里的一把湿沙子精准地拍在了蒋烬脸上,然后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你的光灭了!”
当天晚上,裴枞就带着他妈来蒋烬家敲门了。他脸上还留着两道被蒋烬按出来的红印子,一见到蒋开元就瘪着嘴,用那种受了天大委屈的语气说:“姑父,我哥今天在沙坑里把我当沙包打,往我脖子里灌沙子,我现在洗澡水都是黄的。”
蒋开元当场抄起晾衣撑要揍蒋烬。
蒋烬一边躲避他爸的攻击一边愤怒地指着裴枞质问:“你不是也往我脸上拍沙子了吗!”
裴枞低下头,揪着衣角,用那种奥斯卡级别的无辜语气说:“那是因为你把我按在地上骑着我打。”
蒋开元当天晚上罚蒋烬在客厅站了好几个钟头。
裴枞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嗦冰棍,冰棍是蒋开元给的,说是“给枞枞压惊”。
蒋烬看着他慢条斯理嗦冰棍的样子,恨得牙根痒痒。
他更恨的是裴枞老往他家里窜。
没他之前,他蒋烬是这个家里绝对的霸王。
裴枞一来,什么都要让给他。零食要分一半,电视要看他选的台,连程美丽抱他都要排到裴枞后面。裴枞还小的时候不会说话,蒋烬没少趁大人不在的时候偷偷揍他,打两下就跑,下手也不敢太重,怕裴枞真哭了去告状。
后来两个人都长大了,见了面还是一言不合就起冲突,只是从物理攻击升级成了阴阳怪气,互相戳对方的痛点。
更可恨的是,这几年裴枞奋发图强,学业事业一路开挂,蒋烬就变成了蒋开元嘴里的反面教材,每次挨骂都有一半是拜裴枞所赐。
而现在,这小子摇身一变成了周煦生的实习生,还被周煦生“很喜欢”。
蒋烬咬着后槽牙把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到最后牙都咬酸了。
他觉得吴能的措辞实在太不严谨了,应该严肃整改。
周煦生那种人,夸人都只会说“还行”和“再改”,怎么可能“很喜欢”一个实习生?这不符合事实,也不符合逻辑,更不符合他对周煦生的所有认知。
吴能这个人的语文水平实在堪忧,回头建议他报个夜大补习一下词汇的精准运用。
吴能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总觉得他现在这副脸色,比刚才在被告席上等判决的时候还要难看。
“我跟你一起回趟律所。”蒋烬把车钥匙掏了出来,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吴能愣了一下:“你去律所有什么事?”
蒋烬拉车门的动作没停,脸不红心不跳地抛出一个理由:“上次卞涟那事儿不还没解决吗,我作为线人,去提供几条最新情况。协助警方破案是公民应尽的义务,这种事怎么能拖呢。”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动作一气呵成。吴能只好跟着上了副驾,安全带还没系好,车已经蹿出去了。
蒋烬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脑子却在飞速转着别的念头。周煦生怎么可能喜欢裴枞那个臭小子呢?他瞎了?被卞涟的案子折磨出精神失常了?
不过反过来一想,裴枞大概率是弯的。
他从小在国外生活,耳濡目染,观念本来就开放。而且蒋烬仔细回忆了一下,这小子好像确实没交过女朋友,一个都没有。
在藤校那种地方待了好几年,周围什么样的漂亮姑娘没有,他却保持单身保持到了现在,这个疑点他以前居然没注意到。
所以,万一这两个人真的对上了眼——
一个是他那笑里藏刀、从小就擅长在长辈面前装乖卖惨的堂弟,一个是平时看起来性冷淡但其实手段又多又狠的律师。
这叫什么?这叫干柴遇烈火,王八看绿豆,一个会装一个会演,全都对上号了!
到时候,压抑的不压抑的都该释放了,天衡律所还不得变成他们两个的恋爱温床?
不行。绝对不行。
这简直天理难容。
他蒋烬第一个不同意。为了维护律所的正常工作秩序和风清气正的职场环境,他也必须去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他不管了,也不在乎什么推拉技巧、什么打脸计划了。那些东西在革命形势面前统统都得靠边站。他必须在这干柴烈火上浇一盆冷水,立刻,马上,刻不容缓。
车到了天衡律所楼下,蒋烬几乎是冲进去的。吴能在后面小跑着追他,搞不懂这人刚才还说“再也不来了”,现在怎么比上门催款的还急。
裴枞正站在前台旁边整理资料,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正好跟蒋烬打了个照面。他先是怔了一秒,然后眉毛慢慢挑了起来,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意外和一丝微妙的戏谑:“蒋烬?你来这里干嘛?来找我的?”
他俩什么时候关系好到能互相探望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蒋烬脚步没停,话也没拐弯,直直往周煦生办公室的方向走:“我找周煦生。你们周律。”
“周律在办公室,不过他现在很忙,在审一个很重要的合同。”裴枞身形一错挡在了走廊中间,把玩着手里的签字笔,用那种从小到大惯有的轻慢眼神上下打量着蒋烬,“你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我帮你转达。实习生嘛,干的就是这些活儿。对了,听姑父说,你又惹事了?来找周律不会就是为了这个吧?”
蒋烬心里先骂了一句蒋开元,怎么什么都往外说,不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吗?又骂了一句裴枞,你那幸灾乐祸的表情好歹藏一藏行不行,这么多年了一如既往的欠揍。
“那件事是个误会,已经和解了,而且不用进去。”蒋烬不想在走廊里跟他翻旧账,伸手推了裴枞一把,想让他让路,“让开,我要过去。”
这一推力道不算大,但裴枞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戏谑瞬间就炸了。
他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那种只有被踩了底线才会有的愤怒:“蒋烬,你他妈推我?”
“路这么宽你非要挡我前面?”
“我就站这儿怎么了?”蒋烬梗着脖子,下巴微微扬起,仗着比他高那么一点点的身高优势往下看,“有本事你打我一顿。来啊,朝这儿打,我保证不躲。”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语气嚣张得不得了。
裴枞气得手都在抖,但他没动。他当然知道蒋烬为什么这么有恃无恐,这是在周煦生的律所,在周煦生的走廊里,他要是真敢动手,百分之百被开除。蒋烬这招借刀杀人玩得不是一般阴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