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烬平时就没什么事儿干,这两个月来天天去律所报到已经养成了习惯,这突然不去,他都觉得有些无聊了。
以前都熬夜通宵打游戏,睡到第二天下午才起来,最近作息规律了,吃完了早饭,却不知道要干什么。
到了中午,周煦生还是没有发现他的异样,蒋烬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生怕错过对方的消息。
他打了一天游戏,周煦生都没给他发一条消息。
打得心不在焉的,给敌军送了好几次人头,队友开麦大骂他——下把别排了,我心脏支架还没报销,你行行好去玩消消乐行不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默默退出游戏,打开了消消乐。
打了十几分钟,都是卡在同一关,死得比排位赛还惨。
然后又从消消乐里退了出来。
破手机是不是有问题,怎么一天了都还没收到周煦生的消息?
周煦生朋友圈里的内容他都看过了,半年才发一次,还都是工作相关的,没什么新鲜的东西。
于是蒋烬打算在别的平台偷窥一下他的动态。
通过通讯录可能认识的人,搜到了他的短视频账号。
周煦生账号用的本名,头像就是天衡律所的Logo,上传的视频内容也全是普法口播。
看背景应该是在他办公室里录的,没什么角度,也没打光,就靠这样简单的拍摄剪辑,竟然也有几十万粉丝。
蒋烬把置顶点赞最多的那条视频看了两遍,第一遍是看他的脸,第二遍听他在讲什么。
评论区热评第一条写着“周律师好帅”,第二条写着“刘美文案就是我看完决定学法学的理由”。
蒋烬往下翻了翻,发现好多人根本不是来咨询法律问题的,就是来看他的脸。
刘美文是谁啊?
蒋烬有些好奇,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找到了案子的详细介绍。
原来这个“刘美文案”,就是当时让周煦生在律师界一战成名的官司。
刘美文是他的当事人,被告主体是卫生部。
她三十八岁,单身,被确诊了卵巢早衰。但幸运的是,她早年就在江城市人民医院冻了五颗卵子。
于是刘美文拿着诊断报告去医院,要求解冻卵子,进行体外受精。
医院拒绝了。
理由是根据原卫生部2003年修订的《人类辅助生殖技术规范》,冻卵解冻后的体外受精技术服务,仅限于“合法婚姻关系内的不孕夫妇”。①
单身女性,即使是使用自己的卵子,也不符合规定。
她跑了卫健委,跑了法院,跑了所有她能想到的机构。每一个窗口后面的人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她说:“规定就是这样。我们没办法。”
很明显这不合理。
她把卫生部告上法庭。
当时根本没有律师愿意代理她。
因为这是一起行政诉讼叠加违宪审查请求,胜诉概率几乎为零。
她起诉的主体不是医院,是导致医院拒绝她的那条规定本身。
下级法院只能适用现行法规,无权审查规章的合宪性。
这意味着官司在基层就注定会输,唯一的可能是层层上诉到最高法,再由最高法向全国人大提出合宪性审查建议,但是,这条路太难了,在过去的实践中从未走通过。
周煦生的英雄主义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他把自己在江城和首都这两地最核心的几名权益合伙人拉到一同,专门成立了一个六人内部小组,只负责把这条卫生部的旧规堵死在宪法框架里。
起诉对象是卫生部(现卫健委)2003年修订的《人类辅助生殖技术规范》第三条第一款——“本规范所述辅助生殖技术服务对象,系合法婚姻关系内的不孕夫妇。”
周煦生的逻辑很简单,这一段话,构成了对单身女性身体自主权的剥夺。
这种剥夺,没有法律依据,更没有宪法依据!
同时也侵犯了公民的人格尊严,它在法律上把一个成年女性定义为“不完整的人”:没有婚姻,就没有生育资格;没有丈夫,就没有使用自己身体的权利。
周煦生知道,光靠法理攻击赢不了宪法案。宪法案不是判例决定的,是民意、法理和政治判断共同决定的。
于是,他让当事人站到了法庭上。
李美文在庭上是这样说的:“我不是不想结婚。我是没有遇到那个人。我不想随便找一个人结婚,只为了有资格用我自己的卵子。那样对他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我不明白,我没有伤害任何人。我用的是我自己的卵子,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的孩子。为什么我必须找一个丈夫,才能被允许做母亲。”
这段话被媒体全文刊登。
顿时,舆论哗然。
三年间,周煦生一直上诉,一直被驳回。
直到最后,最高法受理了这起案件。
这本质上是一份“判着现行法,把门留给了后续改革”的审慎判决。
承办法官把这段附言称为“写给未来的旁白”。
他在最高法的代理词里,写了这样一段话:
“法律是时代的产物。而宪法不是。宪法是底线。当法律落后于人性的时候,宪法应该伸出手。当一个成年女性无法用她自己的卵子成为母亲时,这不是医学的失败,不是伦理的危机,这是法律对人性的背叛。宪法第三十八条说,公民的人格尊严不受侵犯。什么是人格尊严?我认为,人格尊严就是,一个人不需要成为别人的妻子,就可以成为她自己孩子的母亲。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权利,不是婚姻赋予她的特权。卫生部2003年的规范,用一纸文书剥夺了这个权利,违反了宪法。站在这里的不是李女士一个人,是所有被这个规定困住的中国单身女性。她们在等一个回答——她们到底是公民,还是法律眼里只配在结婚证上填空的半个人。”
这段话铿锵有力,从法庭传遍了全网,又从业内讨论传进了法工委的修法前期论证。
后来,法律真的因为他而重写了。
周煦生凭借一己之力,推动了法律的改革。
次年,国家卫健委发布《关于修订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相关规范的征求意见稿》,删除了“合法婚姻关系内”这一限定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