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煦生看着手机上蒋烬回复的那个句号,知道自己又再一次噎死了对方。
他忽然就心情大好。
自从跟蒋烬重逢之后,他就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竟然也有如此恶趣味的一面。
每次把蒋烬逼到走投无路,然后看他露出那种暴跳如雷的表情,他都会觉得非常有意思。
就像是小时候逗邻居家的熊孩子,他叫得越大声,周煦生就越有成就感。
回到了自己家车库,周煦生刚停好车的空当儿,就收到了李医生发来的消息。
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点开消息看了一眼。
“这个月的治疗提前到15号吧,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到好一点?”
周煦生回复:“好了很多,不知道是不是跟那个人有关。”
李医生:J?
周煦生在跟李医生的沟通中,蒋烬的名字都是用“J”来代替。
周煦生:对。
李医生:那很好,说明你在逐渐恢复,适当可以停药,催眠治疗还需要持续一段时间。
周煦生:好的。
律师刚入行那几年,周煦生在严重的心理压力下生了一场很严重的病,叫高功能焦虑症伴强迫性人格特质。
李医生第一次和周煦生见面,是在他最严重的那段时间。当时周煦生已经连续失眠将近两个月,每天靠大量的咖啡因维持运转。
他在法庭上依然滴水不漏,思维敏捷。但回到公寓关上门之后,坐在沙发上连伸手开灯的力气都没有。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需要看医生,是因为某天凌晨在浴室里对着镜子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过去几个小时做了什么。
那种大脑突然之间的空白,真的很可怕,就像是手机关机重启的时候把所有数据都给清除掉了,一点痕迹也没留。
于是周煦生意识到,自己应该去看医生了。
他在网上查了很久,筛选了所有他能找到的心理医生,最后许墨然向他推荐了李医生。
许墨然告诉他,李静擅长认知行为治疗,注重实证,她的催眠疗法在心理届很出名。
第一次见面那天他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衬衫扣到最上面那颗,在候诊室里坐了十几分钟,直到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
周煦生很害怕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弱点,遇到任何事都想着不动声色地撑过去。
语言在他看来并没有用,因为人就连在写日记的时候,都会说谎。
他想到等下要毫无保留地把自己隐私都说出来,就紧张得像是第一次出庭打官司。
李医生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温和一点,她五十多岁,短发,长了一张很慈祥的脸,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她花白了一半的头发上,那一刻,周煦生觉得她很像母亲。
周煦生在进门前准备好了一套完整的陈述,从失眠的频率到注意力涣散的时长,从食欲下降的比例到工作效率的波动,每一个症状都条理清晰。
他说了好几分钟,李医生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了,她把笔放下,轻轻地说了一句,“周律师,你不需要像是做庭审一样陈述这些。”
周煦生低下头,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他的肩膀在深灰色西装里极轻极轻地塌下去了一寸。
后来,他告诉了李医生初中那个女老师羞辱他的性取向,暹粒夏令营一个叫“J”的男生突然的闯入,他在那个瞬间同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欲望和恐惧。
告诉她自己追了蒋烬三年,用尽所有他能想到的方式接近那个人,然后在酒吧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一句“别倒胃口了,我不操男的”钉死在原地。
他还告诉她他以为自己有病,以为自己性功能有问题,因为他连自/慰的时候都没办法完全放松。总是在快要到达顶点的时候忽然想起那个女老师念日记的声音,然后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唯独在暹粒那个闷热的午后,蒋烬从竹帘后面走出来的时候,他第一次不需要任何心理建设,就有了反应。
“不是功能障碍,”李医生听完之后说,“是长期性压抑导致的情境性障碍。你的身体没有问题,问题是你把性取向和羞耻感绑定得太深。你每次产生欲望,大脑就会自动执行那条你从初中就开始写的指令,这是错的,删除它。”她的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点了一下,“但蒋烬绕过了你的防御系统。远在异国他乡,他只是一个走错房间的路人。你不需要在他面前扮演任何角色。所以你在他面前不会自动进入防御模式。”
治疗强迫症的方法很简单,李医生提议周煦生养一只宠物。
所以就有了“一审”,一开始,周煦生叫阿姨每天过来打扫卫生,扫地机器人每天扫地三遍,拖地三遍。
可是后来猫越来越多,周煦生开始被迫接受一些东西,比如被抓破的沙发,被打翻的水杯,被弄乱的衣柜。
养狗之后,情况更糟了点。
有时候沙发会被掏出洞,他的原木家具被啃成了磨牙棒,墙纸被撕烂。
周煦生每天都要解决层出不穷的麻烦,不仅没觉得跳脚,打扫完反而有种解压的爽感。
大概他天生就是个变态。
养宠物虽然付出了很多代价,但同时他得也到了治疗焦虑的最好药物——阳光、社交和运动。
无论回家多晚他都要遛狗,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怕大舅和二叔乱叫扰民,周煦生买了隔音最好的联排别墅,跟邻居隔着几百米,上班的时候就把它们关在院子里放养,花园定期翻修,因为每隔几天就会有新刨出来的洞。
刚接它们回来那几天,周煦生差点把这两只一起丢了。
养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觉得再闹腾能闹到哪里去。
直到他看见那十几袋猫砂散落在客厅的各个角落,包装袋的碎片四处纷飞,像是下了一场雪。
而罪魁祸首吃了一肚子猫屎和猫砂,圆鼓鼓的肚皮朝上还在打滚。
周煦生站在门口人傻了,甚至无从下脚。
他把二叔和大舅拎出来,放在了门口。
他实在是养不来这俩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