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站起来,绕过被告席,走到公诉人席旁边。
公诉人姓方,四十出头,是个老检察官了,办过的刑事案件比张伟吃过的盒饭还多。
他正在喝水,拧开杯盖,抿了一口,又拧上。
“老方,”张伟压低声音,“你觉得这个案子,最后怎么走?”
老方把保温杯放下,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像是在说:你是律师,你问我?
“怎么走?看被害人的态度。”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被害人咬死了不谅解,那就是实刑。被害人松口了,那就有空间。”
张伟苦笑了一下:“被害人那边,你也看到了。那个小姑娘,被周煦生捏得死死的。”
老方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门口,确认没有旁人在听,然后才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案子,可大可小。”
张伟看着他。
“大,可以判实刑,一年左右,蒋烬进去蹲。小,可以判缓刑,甚至检察院撤诉,行政拘留了事。”老方顿了一下,“关键是周煦生。他要是咬死了,非要走刑事,谁也没办法。他要是松口,什么都好说。”
张伟沉默了两秒:“他不可能松口的。”
老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知道他之前把老郑送进去的事吧?”
张伟当然知道。老郑是民庭的审判员,在这个法院干了快二十年,去年因为一个案子被举报枉法裁判,最后查出来收受贿赂,判了三年。举报他的人就是周煦生。
“老郑那个案子,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老方继续说,“标的额不大,当事人也没什么背景。但周煦生不干,硬是把老郑过去三年的判决书全部调出来,一份一份比对,找到了量刑上的倾向性。然后写了一封举报信,实名递到了检察院。”
检察院离法院不过三十分钟,当时宣判结果刚拿到手还没捂热乎,他一脚油门就开到了检察院。
老方摊摊手,然后起身走了。
半小时后,合议庭经过短暂的讨论,当场宣读了判决的结果。
刘建国坐在审判席上,面前摊着那份已经写好的判决书。
“本院认为,被告人蒋烬犯故意伤害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鉴于被告人认罪态度良好,积极赔偿,被害人存在谅解可能……判处有期徒刑八个月,缓刑一年。”
缓刑。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法庭里安静了一瞬。
程晶晶坐在旁听席上,愣了半天。
周煦生面无表情地盯着刘建国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笔放下,合上了文件夹。
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他早就料到蒋家会想尽办法找关系。
蒋烬站在被告席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伸了个懒腰,神情松弛地往外走。
他就说嘛,多大点事儿。
周煦生驾车驶出法院的大门,刚交了停车费,拐弯的路口,一辆橙色的迈凯轮忽然变道拦在了他的前头。
前方红灯,周煦生踩了个急刹,没忍住骂了句“傻逼”。
他拉开车门,走了下去。
挽起西装的袖口,绕着那辆迈凯伦转了半圈。
车窗降下,露出蒋烬戴着墨镜的那张脸,虽然看不到眼睛,但是嘴角那个弧度写满了嚣张,“周律你技术不怎么样啊,差点撞我车上。”
他姿态悠闲地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表情却拽得要死。
周煦生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路口实线变道,未打转向灯,未保持安全距离。交警来了,你三分,两百块。”
蒋烬摘下墨镜,挂在领口。那双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周煦生,“我说周律师,你干嘛跟我过不去呢?”
他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困惑表情,在空气中画了两个圈,像是在整理思路,“你老婆叫什么名字?”
他甚至怀疑自己不经意间睡过对方老婆,都没怀疑过周煦生曾经认识自己。
周煦生掏出手机,打电话给交警,“喂,交警大队吗?这有辆车堵在路口不走,妨碍交通。”
蒋烬咧嘴笑了笑,麻利地合上车窗,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嗡”地一声弹射出去好远,渐渐汇入了车流。
周煦生握住方向盘,在中控台上砸了一拳,痛得他骂了句,“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