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十分有十一分的不对劲。
蒋烬重新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关于周煦生这个人的记忆,努力地回忆自己有没有得罪过这人。
但是由于他惹的祸实在太多,根本无从想起。
他真的不记得了。
他皱着眉又想了想。
还是想不起来。
算了,他放弃得很干脆。
蒋烬就是这样的人。
他活了二十四年,从来没有什么事值得他纠结超过三天。
他朝着审判长看了一眼,握住拳头轻轻咳嗽了一声,他以为自己做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实则被周煦生全都看在了眼里。
审判长刘建国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材料,又抬起头,目光落在周煦生身上。
他认识蒋烬的父亲蒋开元,案子分到他手上,蒋家人也跟他通过电话,暗示他“关照一下”。
刘建国当然不可能在庭上明目张胆地偏袒。
他只需要在一些“可左可右”的环节上,稍微往蒋烬那边偏一点。
比如在询问的时候多给辩护人一点空间,比如在评价证据的时候对公诉方的材料多问几句。滴水不漏,谁也挑不出毛病。
公诉人发表完量刑建议后,审判长刘建国没有立即宣布休庭。他低头翻了一会儿材料,翻得很慢,法庭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所有人都在等他。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周煦生旁边的程晶晶。
“原告,”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本庭问你几个问题。”
程晶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周煦生一眼。周煦生微微点头。
“你刚才通过你的代理人表示,坚决不谅解被告,也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调解,你的理由是什么?”
程晶晶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抖:“他……他打了我男朋友。用啤酒瓶砸的头,还打断了两根肋骨。我男朋友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医生说以后可能会有后遗症……”
“卷宗里都有。本庭问的是,你为什么不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他已经认罪了,也愿意全额赔偿。四十七万,一分不少。法律上,被告人有获得从轻处罚的权利。被害人谅解,是法定从轻情节。你不谅解,法庭当然尊重,但需要了解你的真实想法。”
这段话,听起来完全合法。法官有权询问当事人的真实意愿。
他没有说“你应该谅解”,只是问“你为什么不愿意”。
但问题在于——这个问题本身,就不应该被问出来。
被害人不谅解,是她的权利。她不需要向法庭解释“为什么”。
周煦生握笔的手停住了。
刘建国在用法官的身份向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施压。
你要为你的“不谅解”给出理由,你说不出来,就是你理亏。
程晶晶的眼眶红了,她有点泪失禁体质。
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她只是想让他坐牢。这需要理由吗?
“他没有想过我男朋友会不会死。我男朋友流了很多血,我到现在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到他满头是血地倒在地上……”
“我问的是法律上的理由。被告人的行为是否构成犯罪,法庭会依法认定。量刑方面,本庭会综合考虑所有情节。你的态度,本庭已经记录了。”他顿了一下,“希望你考虑清楚,不要因为一时冲动,做出对自己不利的决定。”
警告意味明显,这句话,彻底踩过了线。
“审判长,”周煦生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的当事人已经明确表态,不谅解。这个态度从案发至今没有改变过。关于赔偿款,被告人名下有财产,其家庭亦有足够的经济能力。即便被告人被判处实刑,民事赔偿责任也不会因为刑事处罚而被免除。原告可以通过强制执行程序获得赔偿。”
他看着刘建国的眼睛。
“她不需要法庭来告诉她,坚持不谅解,对自己‘不利’。因为这个‘不利’,是被告人的律师该说的话。不是你作为法官该说的话。”
整个法庭安静了几秒。
“休庭。”刘建国说。
法槌落下,几个庭审人员开始起身往外走。
书记员小陈在整理笔录,法警靠在门口刷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