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清音阁茶楼。

“季云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两口气，才推门进去。茶楼不大，临河而建，二楼雅间窗外便是河水。午后日光斜斜地铺在河面上，碎碎的金光一闪一闪，映得满室都亮堂了几分。

廖清晏已经等在雅间里了。他今日穿了一件崭新的青绸直裰，袖口绣竹叶，腰间佩青玉，一身装扮素净却不失贵气。听见门响，几乎立刻起身，迎上前两步，又自觉停在分寸之外，局促地躬身一礼。

“季娘子。”

她亦侧身回礼：“廖公子安。”

她走进雅间，在他对面落座。桌上早已备好了温热的雨前茶，几碟蜜饯细点与时令瓜果，摆得整整齐齐。屋中静悄悄的，只余窗外隐约的河水流动声。

廖清晏伸手替她斟茶，指尖碰到白瓷壶柄时微微发颤，清浅的茶汤缓缓注入盏中，叮咚一声轻响，在安静雅间里格外清晰。

她抬眼，静静打量着他。这人眉目疏朗温润，鼻梁挺直，一身素色长衫，举手投足间书卷气浑然天成，竟和季泽川有几分神似。心底某处不自觉轻轻一软，转瞬又被她压了下去。

“廖公子。” 她没有绕弯，开门见山，“今日约我相见，可是公子中意于我，打算求娶？”

廖清晏倒茶的手猛地一顿，茶汤险些泼洒在桌面上。他慌忙搁下茶壶，整张脸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指尖微微攥紧，半晌才稳住心绪，低声开口：

“早前在安济堂共事之时，便对娘子心怀敬佩。后来听闻崔四娘子为你张罗婚事，在下思虑许久，才动了求娶的心思。若是娘子肯应允，在下愿护你一生，绝不纳妾，家中大小事，皆与你商量。”

这番话说得郑重恳切，没有半分敷衍搪塞。他抬眸望向她，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紧张与期盼，是初涉情事之人独有的那份笨拙赤诚。

“倘若，安济堂那套隔离防疫的法子，并不是我想出来的呢？” 她轻声问道。

廖清晏几乎没有迟疑，应答得很快，像是生怕她就此将自己推开：“就算不是娘子所想，娘子也是出力最多之人。在下在安济堂亲眼见过你处事，临危不乱，心思缜密。在下敬佩的，从来都是季娘子这个人，不是某一个方子、或是一桩功劳。”

她静静看着他，心中百转千回。廖家确实是难得的好人家，廖清晏品性温良，也是个可靠之人。以她如今在季家的处境，这几乎是她能寻到的最好归宿。可恰恰因为如此，她更不能欺瞒他。

“廖公子。” 她稍稍移开目光，声音放轻，“我不知公子缘何倾心于我。只是公子若是知晓我从前那些旧事，恐怕便不会这般想法了。”

廖清晏目光坦然，没有半分闪避：“季娘子说的，是先前被退婚一事？”

她微微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在下知晓。” 廖清晏语气平静，“家母也早已知晓。母亲曾同我说，女子被退婚，未必便是她的过错。娘子在襄阳奔走治疫，所行之事，胜过许多男子。廖家看人，从不拘泥这些虚名。”

她心头轻轻一撞。她未曾料到廖家早已查清此事，世家大族打探消息的本事果然不容小觑。更让她意外的，是廖夫人这般通透的态度。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些许：“可若是当年之事，错本就在我身上呢？”

廖清晏闻言骤然一怔。双手紧紧攥住，指节微微泛白，良久，才缓缓作答：“就算真是如此，我也相信，娘子必有难言的苦衷。”

她端起面前茶盏，心底暗自轻叹。情爱果然容易让人盲目，可原主做的那些事哪有什么苦衷。原主纯粹是心生嫉妒，满心记恨季云舒。她借着饮茶的动作，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放下茶盏，她继续道：“廖公子，我自幼没有潜心研习诗书礼仪，琴棋书画更是一窍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