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她语气平淡，仿佛在叙说旁人的故事：“公子若当真娶我入门，朝夕相伴之下，便会发觉我并非你心中所想模样。我不会吟诗作对，连女红也拿不出手。”

廖清晏静静听着，眉头慢慢蹙起。他望着“季云卷”，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季娘子，” 沉默许久，廖清晏才低声开口，声音沉了几分，“诗书女红，不过是闺阁里的点缀。在下敬佩的本就不是这些。可娘子这般字字句句，都在将我往外推。”

他稍稍顿住，指尖轻轻扣了扣茶盏边缘，语气里藏着淡淡的失落，却依旧克制：“娘子担心日后我会后悔，可未曾试过，怎知结局便是如此？”

她垂眸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歉意，并非决绝：“我并非有意推拒公子。只是这些都是实在短处，不愿瞒着公子。还望公子回去之后，仔细思量清楚。”

廖清晏看着她眼底的慎重，知晓她不是随口托词，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在下明白了。”

“季云卷”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愧意：“今日叨扰许久，我先告辞。公子慢慢斟酌。” 她缓缓起身，朝他浅浅一福，转身推开雅间门走了出去。

木楼梯上传来她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下，声响越来越轻，直至消散。

雅间内只剩廖清晏一人。窗外日影渐斜，河面上的金光一寸寸褪去，案上的茶水早已凉透。微风从半敞的窗棂间穿入，拂过他垂落的发梢，又悄然散去。他端起茶盏，将凉茶一饮而尽，喉结微微滚动，清苦滋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心底。他枯坐在原地很久，才起身离去。

远在京城王府之中，荆淳懿这日收到一封加急密报。

他拆开薄薄的信纸，上面文字简略：季家老夫人近日接连接待数家媒人，为季七娘子相看婚事，共有三家人选。季七娘子与廖清晏于城东清音阁茶楼相见，共处约莫一炷香时辰。季七娘子先行离去，廖清晏独自留在雅间久坐。

密报旁还附了两页纸，一张是暗卫搜集关于廖清晏的底细：襄阳廖家次子，精通医术，品性温厚谦和。廖家乃是百年书香门第，世代行医，在襄阳声望极好。一张是暗卫呈上的画像，画中人清俊温润，如月下一竿青竹。

冥一垂首立于下方，低声请示：“殿下，季老夫人寄往京城季家的书信，该如何处置？”

荆淳懿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沉默片刻，淡淡开口：“放行。”

“是。” 冥一躬身领命退下。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目光落在那幅画像上，良久，才缓缓攥紧了拳。

她当真有意嫁给廖清晏吗？若嫁入廖家，确实是一门安稳美满的亲事。比起跟着远在京城、身不由己的他，要好上太多。季泽川昔日说过的话，此刻又在耳畔回响。道理他全都明白，可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闷得发疼。

这一夜，王府书房的灯，亮至深宵。案头摊开数份边关折子，他一页都未曾批阅。数次提笔，指尖悬在宣纸之上，终究还是缓缓放下。最后他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抬手推开木窗。

沉沉夜色铺展在眼前，夜风涌入，吹动他衣袂。遥遥望向南方襄阳的方向，心底纷乱难平。

良久，他合上窗扇，回身落坐案前。取过素笺，慢慢研磨墨块，两封信先后写就，一封送往襄阳季老夫人处，一封寄给季云卷本人。

他扬声唤冥一上前，将封好的信函递过去。 “派人把这两封信稳妥送到襄阳。另外，替我查一查温儒在何处。过几日放榜，此人的动向，着重留意。”

冥一俯首领命，收好信函，再次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他微微垂眸，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自嘲。自己这般筹谋，嘴上说着是为她周全，说到底不过是私心作祟。明明知晓这般行事算不得坦荡，却仍要暗中搅动——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不愿就此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