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四娘子不知何时凑到大伯母与三婶娘身侧,望着那两道远去的背影,眼底精光一闪。
“这位廖家二公子,倒是个懂礼数的。”
三婶娘看向大伯母,笑意裹着几分揶揄:“公子自然是好,只是这样的人家,咱们季家怕是高攀不起,大嫂说是不是?”
大伯母面色微微发僵,强撑着口气:“云卷如今身负圣眷,不过是家中次子,又怎么配不得。”嘴上说得硬气,捏着茶杯的指尖却越收越紧。
大伯母最小的女儿便是八妹妹,今年刚满十四。若能攀上这样的良人,后半辈子都不必发愁。可如今,一个庶出的七娘子,竟能让廖清晏主动上前搭话、还当众替那丫头解围。这股滋味堵在胸口,她咽不下去,却又说不出口。
大伯母垂下眼,抿了口热茶,不再接话。
这边二人转过竹径,凉亭已在眼前。亭外一株老海棠,花枝探进檐下,日光筛落下来,满亭碎金。亭中石桌上摆着青瓷茶盏,点心数碟,炉上水正沸着。
亭中坐着两位女眷。正中一位四十来岁的夫人,穿一件月白交领襦衫,下系一条深青罗裙,面容清秀温婉,眉眼间是一种岁月沉淀过的沉静从容。旁边坐着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藕荷色窄袖短襦配一条玉色百褶裙,眉目如画,正侧头同夫人低声说话,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不疾不徐的雅致。
两人正说着话,余光瞥见廖清晏领了一位姑娘过来,先是一怔。那姑娘一身水蓝色衣裙,身量纤细。待到近前,日光从海棠花枝间漏下来,正照在她脸上——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色淡薄,下颌线条柔而不弱。
廖夫人眼睛登时亮了,手一撑桌沿便要起身。还是那年轻妇人眼疾手快,轻轻按住她的手腕,低声道:“母亲,别急。”
廖夫人按捺住神色,重新坐稳,只是目光黏在她身上,怎么也挪不开。
廖清晏走至亭前,朝母亲和长嫂各行了一礼,方侧身引荐:“母亲,嫂嫂,这位是季家七娘子,季云卷。季娘子,这是家母,这是家嫂。”
她上前福了一礼:“廖夫人万福,廖少夫人万福。”
廖夫人连连摆手:“快坐快坐,别站着说话。”她拍了拍身旁的位子,又觉不妥,忙改口,“清晏,快给季娘子倒茶。”
廖少夫人掩唇一笑,反倒先起身接了茶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温声道:“季娘子,我姓沈,闺名一个苓字,你叫我沈姐姐就好。”
她接过茶,微微点头:“沈姐姐。”
沈苓挨着她坐下,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听清晏说,你管着安济堂几百号人,章程定得利落,连赵神医都夸过。我娘家也是行医的,父亲若还在世,定要拉着你聊上三天三夜。”
“沈姐姐过奖了,并非是我一人的功劳。”
“什么过奖。几百号人的吃穿住药全要你操心,那就是天大的本事。”廖夫人凑过来些,压低声音,“你那防疫的章程,廖家药铺照着抄了一份,这回疫里一家老小没一个染上的。我那几个妯娌原先还说我大惊小怪,后来见左邻右舍接连病倒,才都闭了嘴。”
她正要答话,沈苓笑着拦住:“母亲,您再夸下去,季娘子该坐不住了。让她喝口茶,咱们慢慢聊。”
廖夫人这才收住话头。
沈苓转向她,正色道:“说正经的。家父当年在蜀中遇过一次时疫,写过一本手记,也讲了些收治隔离的法子。可惜他走得早,手记被虫蛀了大半,剩下几页我有些看不明白。今日遇上你,倒想请教一二。”
她点头:“沈姐姐但说无妨。”
沈苓便拣了几处讲,她一一作答。两人越聊越深,从隔离的分区聊到通风的时辰,从秽物的处理聊到地灶的排布。廖夫人坐在一旁听着,虽大半听不懂,但见儿媳与季娘子谈得投机,嘴角的笑意压也压不住。
廖清晏坐在对面,安静地给两人续茶,偶尔插一两句,也都落在点上。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笑语声。几个年轻姑娘沿着水边走来,到了亭外,齐齐朝廖夫人福了一礼:"廖伯母好。"
廖夫人笑着点头,回了几句。几个姑娘的目光却都往她身上飘。一个穿碧色衫子的姑娘忍不住问道:“廖伯母,这位是?”
廖夫人道:“季家七娘子,云卷。她懂医术,正跟你们沈姐姐说话呢。”
几个姑娘对视一眼,神色各异。其中一个石榴红衫子的姑娘掩口一笑,目光在她和廖清晏之间转了转,脆生生道:“原来是季七娘子。方才在前头瞧见廖二哥哥替您解围,我们还纳闷是哪家姑娘有这样的面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