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没有发生。不是“没有感觉”,是“根本没有传送这件事”。前一秒我还在D-7的窗前,手里握着那罐糖,项链靠在糖罐子的玻璃壁上,银灰色和淡蓝色在晨光中互相渗透。后一秒我站在一条走廊里。不是药副本的走廊,不是停尸房外面的走廊,不是任何我见过的走廊。
这条走廊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地面是水磨石的,浅灰色,被无数双脚磨出了光滑的、微微凹陷的弧面。和药副本的走廊一样的地面,但这里的弧面不是被护理系学生的脚磨出来的,是被另一种脚——穿着布鞋的、拖着脚步的、每一步都像在泥泞中跋涉的脚。墙壁是白色的,不是医院那种白,是石灰的白,白到发灰,灰到发暗,暗到发黄。墙上没有窗户,没有海报,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道一道的痕迹——不是划痕,是椅背靠出来的、肩膀蹭出来的、头倚靠久了之后留下的油渍。油渍是深黄色的,在人头高度的位置,每隔一米左右就有一块。很多人在这里靠过墙。靠着墙,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是念经,是背书。背那些他们背了无数遍、背到想吐、背到做梦都在重复、但一进考场就全部忘光的句子。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空气里有味道。不是福尔马林,不是消毒水,是纸张和油墨和时间共同发酵后的气味——旧书的味道,试卷的味道,被翻烂了的课本的味道。味道不浓,但它无处不在,渗进了墙壁里,渗进了地板里,渗进了天花板的每一块矿棉板里。这栋楼已经被这种气味腌透了,像一块在卤水里泡了太久的豆腐干,从里到外都是同一个味道。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黑色细带上的文字变了。
副本名称:范进。难度:S。类型:单人解谜。任务:找到真正的范进。
范进。
《儒林外史》里那个考了一辈子、考到头发白了、终于中了举人、然后喜极而疯的范进。他的故事被写进了语文课本,被老师讲了一遍又一遍,被学生背了一遍又一遍。老师说“这是讽刺科举制度对人的摧残”。学生点头,记笔记,考试的时候默写“范进中举”的中心思想。然后出了考场,把课本一扔,继续被另一套科举摧残。
不是科举变了,是名字变了。以前叫八股文,现在叫高考、考研、考公、考编。以前考“四书五经”,现在考“行测申论”。以前范进的岳父胡屠户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现在父母说“你再考一年,妈相信你”。以前范进中举后疯了,现在——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不是关着的,是开着的。门缝里透出光,白色的,日光灯的光,和停尸房的无影灯一样冷的光。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地上切出一条细细的、笔直的、像刀锋一样的亮线。亮线从门缝一直延伸到我的脚尖,把我的影子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左,一半在右。左半边的影子在发抖,右半边的影子是静止的。不是影子在抖,是我的身体在抖。不是冷,不是怕,是那种“你知道门后面有什么”的、身体提前做出的、不受控制的应激反应。
门后面有什么?
有人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声音的、不想让任何人听到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像被掐住脖子的猫发出的呜咽。哭声断断续续的,吸一口气,哭几声,再吸一口气,再哭几声。呼吸和哭泣的频率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哭的人在努力让自己停下来,但停不下来。眼泪已经流了太久,眼眶已经干了,干到每一次眨眼都像砂纸在打磨眼球。但她还在哭。不是她想哭,是她的身体在替她哭。她的心已经不会哭了,心太累了,累到连“哭”这个指令都执行不了。但她的身体还记得怎么哭。泪腺在分泌,声带在振动, diaphragm 在收缩。所有该参与的器官都参与了,但“她”没有参与。她在别的地方。在书本里,在试卷上,在那些她背了无数遍但永远记不住的句子里。
我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盏台灯,一摞书。书桌是木头的,深色的,桌面上刻满了字。不是印刷的字,是刀刻的、圆珠笔刻的、指甲刻的。笔画很细,细到要凑近了才能看清。刻的不是“早”,不是“奋斗”,不是任何一种励志标语。刻的是—— “我不想考了。” “妈,我真的不想考了。” “我是不是很笨。” “为什么别人能考上我考不上。” “我是不是不该出生。”
字迹从清晰到潦草,从潦草到几乎认不出。不是字变了,是手在抖。手握着笔,笔尖压在桌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刻到第五个字的时候,手开始抖。刻到第十个字的时候,眼泪滴在了桌面上,墨水被泪水洇开了,字迹变得模糊。模糊的不是字,是“我还活着”的证据。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不是“坐着”,是“蜷着”。她的身体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很圆的、像一只受惊的刺猬一样的球。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小腿,额头贴着膝盖。她的头发很长,散在膝盖上,遮住了整张脸。头发是黑色的,但发根是白色的。不是染的,是白的。她才二十多岁,头发已经开始白了。从发根开始白,一根一根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稀稀拉拉的,但每一根都白得很彻底。黑色和白色在同一个人的头上,像两军在交战。黑色在退,白色在进。白色会赢。不是因为它更强,是因为黑色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的衣服是灰色的。不是卫衣的灰,是那种被洗了太多次、颜色从深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没有颜色”的灰。衣服的领口是松的,袖口是毛的,下摆有一块被圆珠笔画过的痕迹——不是画,是算。她在衣服上算了一道数学题。微积分,求导,f(x)的导数等于——后面的数字被磨掉了,看不清楚。不是被洗掉的,是被她的手磨掉的。她在做题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摸衣服的下摆,摸了一遍又一遍,摸到笔迹从清晰变模糊,从模糊变没有。
在线人数:1
直播开启。不是我自己开的,是副本开的。系统在我推开门的瞬间自动开启了直播。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因为“范进”这个副本需要被看到,需要被记住,需要被讨论。不是因为它难,是因为它真。比药副本更真。药副本的真是“有人死了”,范进副本的真是“有人活着但不如死了”。
那个“1”跳了一下,变成了47,变成了189,变成了456,变成了1023。弹幕开始滚动,不是稀稀拉拉的,是铺天盖地的。
【范进?这是范进副本?】
【我听过这个副本,S级单人解谜,任务是找到真正的范进】
【真正的范进是什么意思?课本里的范进?】
【不是课本里的范进,是“范进”这个名字背后代表的那些人——被考试毁掉的人】
【这房间……这书桌……这些刻的字……“我不想考了”……】
【椅子上有人,一个女生,她缩成一团,在哭】
【她的头发,发根是白的。她才多大?二十多?二十五?】
【弹幕破千了,这副本才开播一分钟】
我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门后面的哭声已经停了,不是因为哭完了,是因为她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她的身体从蜷缩的状态微微打开了一点——膝盖从胸口移开了一点,双手从抱着小腿变成了放在膝盖上,额头从贴着膝盖变成了抬起来。但她的脸还是被头发遮着,看不到表情,看不到眼睛,看不到任何可以告诉我“她是谁”的信息。我只看到她的嘴唇。嘴唇是干的,下唇有一道竖着的、已经结了痂的裂口。和药副本里那个护理系女生的嘴唇一样的裂口。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形状,同样的颜色。不是巧合,是“我们都是一样的”的证据。她们都在哭,都在压抑,都在“不想考了”和“不能不考”之间被撕扯。撕扯的痕迹不在身体上,在嘴唇上。嘴唇是人体最薄的皮肤之一,没有角质层,没有毛囊,没有汗腺。它没有任何保护,它只能承受。承受干燥,承受裂开,承受血从裂口里渗出来,承受血被舔掉,承受新的裂口在老的位置上再次出现。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抿嘴。抿嘴的时候,嘴唇的裂口被挤压,血又渗了出来。暗红色的,很慢,像从很深的伤口里往外挤的浓液。她没有舔掉。她让血流,让血沿着嘴唇的纹路扩散,染红了整个下唇。嘴唇变成了深红色,和她黑色的头发、白色的发根、灰色的衣服放在一起,像一幅被故意调低了饱和度的照片里唯一剩下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