菠萝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菠萝小说网 > 悖逆 > 第35章 药(终)

第35章 药(终)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在线人数:1

直播未开启。D-7的房间里只有我,和窗台上的十一件东西,和锁骨上的项链,和掌心里那粒已经和项链融为一体的花蕊。花蕊不再是一个独立的物体,它现在是项链的一部分,是那个点的光,是坠子中心那一小块被照亮的、透明的、像一小片刚刚被磨平的玻璃的区域。光线从那个区域射出来,不是射向房间,是射向我的眼睛。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进入”的。光进入了我的眼睛,经过晶状体的折射,落在视网膜上,被感光细胞转换成电信号,通过视神经传递到大脑的视觉皮层。视觉皮层把电信号翻译成图像——不是“鹤牵着小药的手”的图像,是“我看到了鹤牵着小药的手”这件事本身。我看到了。不是“我看到了画面”,是“我看到了真相”。

鹤和小药在一起。她们相爱。她们承诺永远不分离。然后小药死了。不是病死的,不是意外死的,是被人害死的。林江不是凶手,林江是一个环节。真正的凶手是那个让“两个女生相爱”成为“需要被隐藏的事”的世界。这个世界在小药还活着的时候告诉她“你这样是不对的”,在小药死了之后告诉鹤“你这样的人不配来认领她的尸体”。鹤没有去认领。不是因为她不想,是因为她不能。她没有资格。在法律上,她和死者没有任何关系。她们不是夫妻,不是亲属,不是任何可以被法律承认的关系。她们只是两个在阳光下牵手的女生,在草地上,在碎石路上,在没有人看到的角落。她们的存在不被承认,她们的爱情不被承认,她们的悲伤不被承认,她们的失去不被承认。鹤不能去认领小药的尸体,因为她没有资格。她只能在凌晨的停尸房里,趁着没有人的时候,偷偷地看她一眼。不是林江,是鹤。鹤在凌晨去过停尸房。鹤拉开过M-0421的冰柜。鹤拂掉过小药睫毛上的霜。鹤把戒指从小药的无名指上取了下来,放在证物袋里,交给了法医。法医问她“你是谁”,她说“我是她的朋友”。朋友。朋友没有资格认领尸体,朋友只能在凌晨偷偷地来,偷偷地看,偷偷地哭。

然后离开。

鹤离开了停尸房,离开了那栋楼,离开了那个城市,离开了护理系,离开了“小药”这个名字。她改了名字,换了发型,穿上了墨绿色的外套,把辫子用墨绿色的发绳扎起来,把所有的情绪藏在那双没有温度的灰色眼睛后面。她在大厅里等。等一个人。不是等“许一”,是等“一个会走进药副本、找到真相、拿到花蕊、看到画面、记起一切的人”。这个人可以是任何人。它恰好是我。因为我在错乱副本里找回了自己的名字,在原点副本里接受了那个孩子的承诺,在夜玫瑰副本里走进了镜子,在药副本里找到了自杀真相。我走过的每一条路,都是通向鹤的路。鹤在路的尽头等我。不是“等我来到她身边”,是“等我记起她是谁”。

我记起来了。

鹤不是“鹤”。她是小药的小药。她是那个在阳光下掏出戒指说“我们永远不分离”的人。她是那个在凌晨的停尸房里偷偷看小药最后一眼的人。她是那个把小药的戒指从断裂的手指上取下来、放在证物袋里、交给法医、然后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去过的人。

她不是“曾经是会长”的人,她不是“退居二线”的人,她不是“什么都知道但不会说”的人。她是一个失去了一切、但没有失去“记得”的能力的人。她记得小药的笑,小药的声音,小药叫她“鹤”时舌尖抵住上颚的那个瞬间的触感。她记得小药的手掌的温度,3.65公斤的握力。她记得小药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时戒指在指根滑过皮肤的触感。她记得小药说“我愿意”时嘴唇的形状。她记得小药在跳下去之前,有没有叫她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小药跳下去的时候,鹤不在。鹤在宿舍里等她回来。她等了一夜。第二天,她听说有一个护理系的女生跳楼了。她跑过去,看到地上有一滩血,血被消防水冲淡了,变成粉色的,顺着路边的排水沟流进了下水道。她没有看到小药的脸。小药的脸被白布盖住了。她从白布下面露出的那一截手指认出了她。无名指上还有戒指的压痕,但戒指不在了。戒指在坠落的过程中从脱开的手指上滑落了,掉在了某个她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她找了一整天。从教学楼的楼下找到草丛里,从草丛里找到排水沟,从排水沟找到下水道。下水道是黑的,她什么都看不到。她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里面有树叶,有烟头,有碎玻璃。她的手指被碎玻璃划破了,血滴在水里,和水混在一起,被冲走了。她没有找到戒指。

她把小药的手从白布下面拿出来,握在手里。手是凉的,不是冰柜的那种凉,是那种血液停止流动、细胞停止代谢、体温被环境温度同化后的凉。和空气的温度一样。空气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她们同频了。不是在活着的频率上同频,是在死了的频率上同频。鹤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久到她的体温把她的手捂热了一点。不是真的捂热了,是鹤的手太热了,热到小药的手在对比之下显得没有那么凉。但小药的手还是凉的。它永远不会再热了。鹤知道。所以她松开了。她站起来,转身,走了。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能回头。回头了就会看到她躺在那里,躺在白布下面,躺在血被冲干净的水泥地上,躺在所有离开的人的方向上。她不能回头。回头了她就走不了了。她会坐在那里,坐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等。等什么?等人来认领她。没有人来。鹤不能来。鹤没有资格。

所以她走了。

她走到了大厅。她走进了副本。她在副本里活了下来。她活了一年又一年,一个副本又一个副本,一个奖励又一个奖励。她把所有的奖励都换成了糖。水果糖,橙色的,圆形的,透明的包装纸。她不吃糖,她只是把糖纸叠成方块。叠了很多,很多,很多。叠到手指的茧越来越厚,叠到掌心的疤痕越来越深,叠到墨绿色的外套从新变旧从旧变新从新变旧。叠到许一出现了。他穿着灰色卫衣,从传送区走出来,锁骨上的项链在发光。她看到了那条项链。她认出了那条项链。那是小药的项链。小药在课本上写“小药”的时候,项链从衣领里滑出来,银灰色的,中心有一个点的,圆形的光。光落在课本上,落在“小药”两个字上,落在荧光笔画线的边缘。

她走过去,给了他一颗糖。

她不是“鹤”,她是小药的小药。她是那个在阳光下掏出戒指说“我们永远不分离”的人。戒指没有了,小药没有了,但项链还在。项链在一个叫许一的年轻人的锁骨上,发着光。光里有小药的体温,有小药的心跳,有小药说“我愿意”时嘴唇的形状。光在告诉他——你帮我把这个带给鹤。告诉鹤,我收到了。戒指收到了,承诺收到了,你的心跳收到了。我在你的心跳里活着,在你握着我的手的3.65公斤的力度里活着,在你把我的戒指从断裂的手指上取下来时指尖的颤抖里活着。我活着的方式不是呼吸,不是心跳,不是细胞分裂。我活着的方式是被记住。你记住了我,我就活着。他记住了我,我就活着。所有看完药副本的直播、记住“小药”这个名字的人,都在让我活着。

活着。不是呼吸,不是心跳,不是细胞分裂。是被记住。

我的项链在发热。不是“确认”的热,是“传达”的热。它把我刚才看到的画面——鹤牵着小药的手,鹤掏出戒指,鹤说“小药,我们永远不分离”——转化成了一种可以被传递的信号。信号的载体是光,光的颜色是金色,金色的频率是项链的温度。温度从锁骨传到项链,从项链传到空气,从空气传到墙壁,从墙壁传到窗台,从窗台传到那些排成一排的、十一件东西的上面。

糖纸叠成的方块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自己发的光。银色的,和它被叠成方块之前一样的银色。糖纸的银色涂层在光线的照射下分解成了无数个细小的、闪光的、像碎钻一样的颗粒。颗粒从糖纸的表面升起来,悬浮在空中,旋转着,每一个颗粒都在反射着不同的颜色——红的,橙的,黄的,绿的,蓝的,紫的。它们在空中组成了一个形状。不是圆形,不是方形,不是任何几何图形。是一个人。不是鹤,不是小药,不是许一。是一个没有名字的、由光组成的、透明的、半透明的、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一样的人形。

人形伸出手,指向我的项链。

它不是在告诉我“把项链给我”,它是在告诉我“项链里有你需要的东西”。不是花蕊,不是光,不是温度。是声音。是鹤在说“小药,我们永远不分离”时的声音。那个声音被存储在了花蕊里,被压缩成了光,被编码成了温度。现在它被解码了。不是通过设备,是通过我的项链。项链是解码器,我的心跳是电源,我的记忆是显示器。显示器的屏幕在我的脑子里,画面在播放。

鹤的声音。年轻的,明亮的,像溪水撞击石头一样清脆的声音。她在说“小药,我们永远不分离”。一遍,一遍,又一遍。不是重复播放,是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情境下说出的不同的“永远不分离”。第一次是在碎石路上,她掏出戒指。第二次是在宿舍里,小药在课本上写“小药”,她从后面抱住小药,下巴搁在小药的肩膀上,嘴唇贴着小药的耳朵。第三次是在停尸房里,小药躺在冰柜里,她站在冰柜前,手放在小药的手上,嘴唇贴着小药的额头。

三次。三次“永远不分离”。第一次是承诺,第二次是确认,第三次是告别。告别不是“再见”,告别是“我会记得你”。鹤在说第三次“永远不分离”的时候,声音不是年轻的、明亮的、清脆的。是沙哑的,干涩的,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了水。但她没有喝,她把水浇在了小药的额头上。水从小药的额头流下来,流过她的鼻梁,流过她的人中,流过她的嘴唇,流过她的下巴,滴在解剖台上。解剖台是不锈钢的,水滴在台面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秒针走动一样的“滴”。不是秒针,是水滴。不是水滴,是鹤的眼泪。眼泪滴在不锈钢台面上,被无影灯的白光照着,像一颗被钉在那里的、不会坠落的星星。

星星坠落了。

不是从天上,是从我的眼睛里。眼泪从泪腺里分泌出来,聚集在眼球的下方,在重力的作用下从下眼睑溢出,沿着眼角的内侧滑向鼻梁,在鼻梁的侧面汇成一小洼,然后顺着鼻翼流到嘴唇上。眼泪是咸的。和小药课本上写的那些“小药”一样咸,和鹤在停尸房里滴在不锈钢台面上的眼泪一样咸,和我在药副本里看到那张照片时从眼眶里涌上来的热一样咸。咸是“活着”的味道。活着的身体需要盐,盐在血液里,在汗水里,在眼泪里。眼泪流出来的时候,身体在说“我还活着”。我还活着。小药死了,鹤活着。林江活着,护理系女生活着。我活着。

我活着的方式是记住。

我记住了小药在课本上写的那些“小药”,记住了鹤在阳光下掏出的那枚戒指,记住了林江在停尸房里拂掉小药睫毛上的霜的手指,记住了护理系女生说“整个护理系都知道但没有人说”时嘴唇上崩开的裂口。我记住了所有的细节,所有的颜色,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温度。它们在我的记忆里,在我的项链里,在我的口袋里,在窗台上那些排成一排的十一件东西的上面。

灰还在。黑色的,细小的,没有重量的灰,落在每一件东西上。我没有擦掉它们。我让它们留在那里。它们是时间的脚印。时间走过小药的尸体,走过鹤的戒指,走过林江的钥匙,走过护理系女生的拖鞋,走过我的口袋。时间在每一个东西上留下了脚印。脚印是灰,灰是记忆。记忆是药,药是副本,副本是许一,许一是项链,项链是鹤,鹤是小药,小药是“永远不分离”。

“永远不分离”不是“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死亡会把所有在一起的人分开。“永远不分离”是“我记得你”。我记得你,你就没有离开过我。你在我的记忆里,在我的心跳里,在我的眼泪里。你在我的项链里,在我的口袋里,在窗台上那些被灰覆盖的十一件东西里。

你在。

我拿起窗台上的那颗糖纸叠成的方块。银色的,指甲盖大小,被灰覆盖了一层黑色的、细小的、看不见的颗粒。我用手指把灰擦掉。糖纸又亮了。不是自己发的光,是反射的阳光。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照在糖纸的银色涂层上,反射到天花板上,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极小的、银白色的、像星星一样的光斑。光斑在天花板上移动,从中心滑到了边缘,从边缘滑到了墙壁上,从墙壁上滑到了我的锁骨上。

锁骨上的项链在发光。不是金色的光,不是银白色的光,不是暗红色的光。是透明的光。光从坠子的中心射出,穿过空气,穿过阳光,穿过灰,穿过糖纸叠成的方块,穿过窗台上所有东西的缝隙,落在地板上。地板上出现了一个圆形的、中心有一个点的光斑。

原点。

所有的圆都是同一个圆。所有的原点都是同一个原点。所有的光都是从同一个光源发出的。光源在更高处。在那些星星的上面,在那片云的上面,在所有离开的人的方向上,在所有没有被说出口的话的频率上。

开关是开的。

光是亮的。

鹤在光里。

小药在光里。

她们永不分离。

光斑在地板上停了一会儿。不是静止,是那种“终于到了”的停。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推开门,把行李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释然的、不会再被拎起来的声响。行李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人回来了。人回到房间里,房间就不再是空的。墙壁会记住人的体温,地板会记住人的脚步,窗户会记住人站在窗前看天空时呼出的水汽在玻璃上形成的那一层薄薄的雾。雾是透明的,但在某个角度,当阳光恰好照在那一小片区域,你会看到雾的痕迹——不是水,不是冰,不是任何可以被触摸的物质。是“有人在这里呼吸过”的证据。

光斑开始变暗。不是消失,是从地板移动到墙壁,从墙壁移动到天花板,从天棚移动到吊灯,从吊灯移动到灯罩的内部。灯罩是乳白色的玻璃,光斑进入玻璃之后被散射成了无数个更小的、更暗的、像尘埃一样的光点。光点悬浮在灯罩的内部,在灯泡的周围旋转,像一个微型的、由光组成的星系。星系的核心是灯泡,灯泡是钨丝的,钨丝在通电的时候会发热,发热到白炽,白炽的光穿过灯罩,穿过空气,穿过我的瞳孔,落在我的视网膜上。视网膜上的感光细胞把光转换成电信号,电信号沿着视神经传递到大脑的视觉皮层。视觉皮层说“这是光”。大脑问“这是什么光”?没有人回答。

我自己回答。这不是药副本结束时的传送光,不是夜玫瑰副本里少女从镜子里走出来时身上裹着的月光,不是原点副本里那个孩子掌心发出的银白色光,不是错乱副本里钟塔分针抖动时在我脑子里炸开的金色光。这是两个女孩站在光里、笑着、把一罐糖递到我面前时,她们身上披着的那层薄薄的、暖洋洋的、像初春下午三点钟的阳光一样的光。光里有糖的味道,不是橙子味,不是草莓味,不是任何一种水果的味道。是甜味本身。不是从糖里来的,是从“她们站在一起”这个画面里来的。她们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头靠着头,手指勾着手指。鹤的左手勾着小药的右手,小药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银色的素圈戒指。戒指不反光,不是因为它不亮,是因为它不需要亮。它在那里,在小药的手指上,在鹤的视线里,在所有知道这个故事的人的心跳里。它亮不亮不重要。它在,就够了。

灯罩内部的光点开始汇聚。不是向中心汇聚,是向边缘。它们沿着灯罩的弧形内壁滑动,像一群在冰面上滑行的小孩,手拉着手,排成一排,从高到低,从快到慢,从无序到有序。它们排列成了一条线。线是弯曲的,不是直线,是弧线。弧线的弧度刚好和灯罩的弧度一致,像灯罩的指纹。灯罩有指纹吗?玻璃没有指纹,玻璃的表面是光滑的,分子排列是无序的。但在光点的排列中,玻璃的分子被照亮了,每一个分子都是一个微小的、发光的、半透明的球体。球体在玻璃的内部排列成了某种图案——不是圆形,不是方形,不是任何几何图形。是一只手。一只右手的轮廓,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被放在上面。

什么东西?一罐糖。

光点在手的轮廓中聚集,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密,从一个个分散的光点连成了一片连续的光。光不是均匀的,是有纹理的。纹理是玻璃的分子结构在高温下被重新排列后留下的痕迹。那罐糖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灯罩内部诞生的。从玻璃的分子中,从钨丝的热量中,从光点的汇聚中。它从无到有,从虚到实,从“光”变成了“物”。玻璃罐子,圆形的,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里。罐子的玻璃是透明的,不是无色透明,是带一点点淡蓝色的、像冰川深处的那种透明。罐子的盖子是金属的,银色的,没有锈,没有划痕,没有指纹。盖子的边缘有一圈橡胶密封圈,橡胶是白色的,新的,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罐子里装着糖。

不是水果硬糖,不是奶糖,不是巧克力。是另一种糖。很小,很圆,像一颗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珍珠。颜色不是单色的,每一颗都不一样。有的偏粉,有的偏橙,有的偏黄,有的偏绿,有的偏蓝,有的偏紫。它们在罐子里安静地待着,不滚动,不碰撞,不发出任何声音。但它们不是静止的,它们在呼吸。每一颗糖都在以自己的频率微微地、几乎不可见地膨胀和收缩。膨胀的时候颜色变浅,收缩的时候颜色变深。像心跳,像脉搏,像一个人在睡梦中翻身时睫毛的颤动。

直播未开启。但那个“1”变成了“2”。不是有人进入了直播间,是另一个“我”出现了。不是幻觉,不是错觉,不是任何精神疾病的症状。是那个站在光里的、从灯罩内部诞生的、手里捧着一罐糖的“我”。他不是我,他是我的记忆。不是“我的记忆”,是“关于我的记忆”。鹤和小药在光里笑着,把一罐糖递给我——这件事不是正在发生的,是已经发生过的。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在我没有意识到的维度里,在光穿过灯罩、进入我的眼睛、落在视网膜上、被转换成电信号、被传递到视觉皮层之前的那一瞬间。她们来了。她们站在D-7的房间里,站在灯罩的光晕中,站在晨光的金色和灯光的白色和窗外天空的蓝色之间。鹤的辫子还是用墨绿色的发绳扎着,小药的白色裙子还是拖在地上,裙摆的边缘还是沾着草汁和泥土。她们不是从碎石路上走来的,她们是从“永远不分离”这几个字里走来的。这几个字被小药写在课本上,被鹤说出口,被光存储,被项链解码,被灯罩显影,被我的眼睛接收。它们不是文字,它们是一种力量。力量让人站起来,让人走下去,让人在失去一切之后还能笑着说“吃糖对嗓子好”。

鹤的手里拿着那罐糖。不是从灯罩里取出来的,是她一直拿着的。从她在停尸房里松开小药的手、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去过的那个凌晨开始,她就拿着这罐糖。不是在手里,在心里。她把糖藏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用最温暖的血液包裹着,用最缓慢的心跳计数着。一颗,两颗,三颗。每一颗糖都是她和小药之间的一个瞬间。第一个瞬间是她们第一次对视,在护理系的迎新晚会上,鹤坐在第三排,小药坐在第五排。鹤回头看了一眼,小药刚好也在看她。她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没有火花,没有闪电,只有一种“原来你在这里”的安静。第二个瞬间是她们第一次牵手,在图书馆的楼梯间,鹤的手心在出汗,小药的手心也在出汗。汗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第三个瞬间是她们第一次接吻,在宿舍楼的楼顶,月亮很圆,风很大,小药的嘴唇是凉的,鹤的嘴唇是热的。凉和热碰到一起,变成了温。温是亲吻的温度。

第四颗,第五颗,第六颗。一直数到她们分开的那一天。那一天不是“分开”,是“失去”。小药从楼上跳下去,鹤从停尸房走出去。她们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同一个空气里呼吸着最后一口共同的氧气。氧气被小药吸进肺里,在肺泡中交换,变成二氧化碳,被呼出来。鹤吸进了那口二氧化碳。不是故意的,是空气在流动。空气不会区分“这是小药呼出的”和“这是别人呼出的”,空气只是流动。但鹤的身体会区分。她的鼻子闻不到小药的味道了,她的肺感受不到小药的体温了,她的心脏接收不到小药的心跳了。但她的大脑知道。在那一口二氧化碳进入她身体的那一刻,她的大脑说“这是小药的最后一口呼吸”。她的身体记住了。不是记忆,是细胞层面的、不需要大脑参与的、像免疫系统记住病毒一样记住的。她的白细胞会在每一个小药的名字被提起的时候微微震颤,她的红细胞会在每一个小药的遗物被触碰的时候改变形状,她的血小板会在每一个小药的笑容被回忆起来的时候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小小的、红色的、像一枚戒指一样的血栓。血栓在血管里流动,从心脏到大脑,从大脑到指尖,从指尖到罐子里的每一颗糖。

罐子里的糖在呼吸。不是拟人,是字面意义上的、每一颗糖都在以鹤的心跳频率微微地膨胀和收缩。鹤的心跳是多少?不知道。但糖的呼吸频率是每分鐘七十二次。不是七十二次,是七十四次。小药的心跳是每分钟七十四次。鹤在听小药心跳的时候,把耳朵贴在小药的左胸口,数过。一分钟,七十四下。不多不少,七十四。她的心跳会变快,在鹤靠近的时候会从七十四变成八十九。鹤在的时候,小药的心跳不是七十四,是八十九。鹤不在的时候,又变回七十四。鹤不在的时候,小药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七十四,七十四,七十四。她在数,她在等。等鹤回来,等心跳变快,等胸口被鹤的耳朵贴住的那个位置发热。热从皮肤传到肌肉,从肌肉传到肋骨,从肋骨传到心脏。心脏跳了一下。不是七十五,是九十。鹤回来了。鹤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拿着两颗糖。橙色的,圆形的,透明的包装纸。她把一颗糖递给小药,一颗糖留给自己。她们同时剥开糖纸,同时把糖放进嘴里,同时咬碎。糖在牙齿间碎裂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一次鼓掌。为她们还活着而鼓掌。

罐子里的糖不是水果糖。是她们在每一次见面时吃掉的每一颗糖的糖分被重新提取、重新凝结、重新封装后的形态。不是糖本身,是糖的“记忆”。糖在舌尖上融化的甜味被舌头上的味蕾捕捉到,转换成电信号,传递到大脑的味觉皮层。味觉皮层说“这是甜的”。大脑问“这是什么甜”?是橙子的甜,是草莓的甜,是葡萄的甜,是苹果的甜。但鹤和小药吃过的那些糖,所有的甜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没有名字的甜。那种甜不是从水果里来的,是从“一起吃糖”这件事里来的。两个人同时剥开糖纸,同时把糖放进嘴里,同时咬碎,同时说“好甜”。那个“好甜”不是一个人在说,是两个人在说。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振动着空气,空气振动着耳膜,耳膜振动着听小骨,听小骨振动着耳蜗里的淋巴液,淋巴液振动着基底膜,基底膜上的毛细胞把振动转换成电信号,电信号沿着听神经传递到大脑的听觉皮层。听觉皮层说“这是鹤的声音”。大脑问“她在说什么”?她说“好甜”。她说“好甜”的时候,嘴角是上扬的,眼睛是弯成月牙的,脸颊是泛起红晕的。她在笑。她笑的时候,小药也在笑。她们的笑声重叠在一起,和糖在牙齿间碎裂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和心跳重叠在一起。所有重叠在一起的东西,都变成了糖。糖是固体,是甜的,可以被触摸,可以被品尝,可以被存储。可以被放在罐子里,放在灯罩的内部,放在光斑汇聚的地方,放在两个女孩站在光里、笑着、把罐子递到我面前时,她们的手掌中。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