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一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在他那张凶狠的脸上显得极其诡异。“意味着沾上血的时候,裙子是穿在人身上的。”
我等着他说完。
“人是活着的,正在流血,而且是动脉出血,所以血液有喷溅的轨迹。如果是死后才沾上的,应该是浸染状或者涂抹状。”
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怀疑,不是指责,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辨认另一个人的轮廓,不确定那是同伴还是鬼。
“奥斯,你房间里的裙子,”他说,“是穿着的时候被染上血的。”
“所以呢。”
“所以你睡在一个死人穿过的东西中间。”
我笑了笑。
“你怎么知道是我睡在那里,”我说,“而不是我让她们睡在那里的?”
许一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小,但被我看到了。
“你在试探我,”他说,声音没有起伏,“你想看我的反应。因为你觉得异类会在这个时候暴露马脚。”
“那你暴露了吗?”
“你觉得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个很小的我,站在门边,身后是走廊惨白的灯光。
我没说话。
因为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许一、赵垣、林述、江北、周也——五个人,五种反应。
许一在用逻辑拆解我。
赵垣在被欲望驱使。
林述在用知识武装自己。
江北在逃避。
周也在说谎。
但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五个人——没有一个人问过走廊墙上那些人体组织是谁杀的。
正常人看到一个走廊的人体器官,第一反应应该是“谁干的”。
他们没有。
他们不关心死者。
他们只关心裙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裙子比人命更重要。意味着在这趟列车上,死亡是一件太过平常的事情,平常到不值得被提起。意味着——他们见过更糟糕的场面,所以这个程度的场景甚至没有触发他们的恐惧反射。
要么他们都是异类。
要么他们都不是。
要么“异类”这个分类本身就不存在。
我的后脑勺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不是头痛,是某种信息突然涌入时大脑来不及处理的那种胀痛,像是有人往我的颅腔里塞进了一大团烫的东西。
我看到了——
不,不是“看到”。
是“记起”。
记起一张脸。
女人的脸。
不是头顶那具女尸的脸,是另一张,活着的,会笑的,嘴唇是淡粉色的,眉毛淡淡的,眼睛下面有一颗小小的痣。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裙摆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摊融化中的雪。
她在对我笑。
她说:“你看起来比我想象的——”
画面断了。
像老式电视机被拔掉电源的那种断法,光点缩成一个白亮的圆心,然后彻底熄灭。
我猛地睁开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眼的。
弹幕在疯狂刷屏。
【他刚刚是不是抽搐了一下】
【视频回放慢放0.5倍他闭眼了大概三秒】
【三秒能想到什么】
【他表情变了之前一直很松弛现在明显紧张了】
【嘴角下来了】
【瞳孔放大了他在害怕他这次是真的在害怕】
害怕。
对,是害怕。
但不是因为他们,不是因为那些裙子,不是因为走廊里的器官,不是因为窗外的脸。
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记得那张脸。
我记得她笑的样子,记得她眼睛下面的痣,记得她说那句话时嘴唇开合的角度。
但我不记得她是谁。
我不记得她的名字,不记得我和她之间的关系,不记得她为什么会穿着那条带血的裙子。
而我指甲缝里的皮脂,是指腹反复摩擦某样硬物留下的。
比如一张照片的边角。
比如一封信的折痕。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毛衣下面,贴近心脏的位置,有一个硬硬的东西。长方形的,薄薄的,像卡片,又像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我没拿出来。
因为五个人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我。
“奥斯,”林述的声音从镜片后面传出来,冷静得像在做实验报告,“你刚才想到什么了?”
我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笑了。
“林老师,”我说,“你知道那个房间里少了什么吗?”
他皱眉。
“少了血泊,”我说,“裙子上的血是喷溅状的,但地上没有血泊。一个动脉出血的人站在房间里,血会喷到裙子上,也会喷到墙上、天花板上,更重要的是——地上会有至少一滩血,因为动脉出血量很大。”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但是地上没有血。不仅没有血泊,连滴落状的痕迹都很少。这说明什么?”
“说明裙子被搬进来的时候,血已经不流了,”林述接上了我的话,但表情开始变得僵硬,“说明出血发生在别的地方,裙子是事后被挂在这里的。”
“对,”我说,“所以这间屋子不是一个杀人现场。它是一个展厅。而这些裙子——是展品。”
我看着许一。
“你刚才说这些裙子很纯,白色没有杂质,像雪。”
许一的呼吸变了。
“但你知道这些裙子为什么是白色的吗?”
我说,“因为它们本来的颜色被洗掉了。反复地、彻底地、近乎病态地洗掉了。所以那些渗进去的血痕变成了粉色、淡粉色、最后变成几乎看不见的褐色。你看到的‘纯白’,是无数遍清洗之后的结果。”
“你对这些裙子这么了解,”许一的声音恢复了温柔,但温柔里有了一丝裂缝,“是不是因为——你洗过它们?”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敲门声。
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窗外的那些脸——那些贪婪的、饥渴的、贴在玻璃上的脸——它们终于找到了进来的办法。
神明庇护还剩不到一天。
严格来说,还剩二十三个小时十四分钟。
而我的胸口,贴近心脏的位置,那张硬硬的卡片正随着我的心跳微微震动,像某种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