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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错乱前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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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碎裂的声音不是一声,是接连不断的。

像有人用拳头一块一块地砸碎窗格,不是要进来,是在享受破坏本身。

我没有回头。

因为面前五个人的反应比窗外的东西更值得看。

许一第一个动了——不是往窗边跑,是往我这边迈了一步,肩膀微微前倾,像一堵墙被挪过来挡在什么东西前面。

赵垣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撞到墙壁,发出沉闷的一声。

林述没动,但他的眼镜反光了,惨白的光把他的眼睛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镜框边缘映出了走廊尽头正在发生的一切——玻璃碎渣在空中飞溅,深色的影子从裂口处往里挤,一个、两个、三个。

江北蹲下去了。蹲得很彻底,双手抱头,整个人缩成最小的一团,像是某种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反应。

周也——周也在看天花板。

在所有人都在看窗户的时候,他在看天花板。

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惨白的灯管和发黄的灯罩。

他看到我盯着他,目光慢慢收回来,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不存在。

“异类不可能在第一个小时就暴露,”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课文,“所以你刚才的所有试探都没有意义。你在浪费时间。”

窗外的第一个东西钻进来了。

不是人。

至少现在不是。

它的身体大部分还卡在碎裂的玻璃框里,但已经挤进来的那部分在蠕动,像某种被打碎了又重新缝合的生物,四肢的关节反向弯曲着,以一种绝对不符合人体工学的姿势在窗沿上爬行。

它的脸——如果那能叫脸的话——朝向了我们这个方向。

没有眼珠的眼眶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眼球,是一些更小的、更活跃的东西,像蛆,又不像。

许一动了。

他挡在我前面,不是在征求我意见的那种挡,是已经站在那里了的那种挡。

“奥斯,你走。”他的声音不是温柔的了,是一种很冷的、很硬的、像铁一样的语气。

“走哪里去?”我说。

“随便哪里。”

“这趟列车只有一节车厢。”

他愣了一下。

我绕开他,往窗户的方向走了几步。

那个东西已经完全进来了,四肢着地,脊背拱起一个夸张的弧度,全身笼罩着一层灰白色的物质,像是某种霉菌在皮肤上疯长后的结痂。

它朝我张开了嘴。

不是威胁,是本能。

它没有声带,没有舌头,喉咙深处是一个黑色的洞,洞壁上有什么东西在一张一合,像另一张嘴,里面还有一张。

我不怕。

不是因为我不恐惧,是因为恐惧在我身体里被转化成了一种奇怪的、亢奋的专注感,像狙击手扣动扳机前的那一秒钟,全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目标。

“你是异类吗?”我问它。

它没有回答。

当然不会回答。

它甚至可能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但那个问题不是问它的,是问身后五个人的。

沉默。

然后林述的声音响起来了,平静得像在课堂上面向黑板做题:“异类不需要伪装成怪物。怪物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威胁,异类是藏在人群里的。如果你要找异类,你应该看我们五个,而不是看窗外。”

“你说得对,”我说,“所以我在看你们。”

我转身。

那个东西就在我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但我不在乎。

“刚才玻璃碎的时候,五个人里有四个人看了窗户。”

我看着周也。

“你看了天花板。”

周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张脸实在太普通了,普通到任何一种情绪放在上面都会显得不协调,于是他选择什么都不放。

“天花板上有声音,”他说,“在玻璃碎之前零点几秒,天花板上有脚步声。”

林述猛地转头看他。

许一的眉头拧了起来。

赵垣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江北从双臂之间抬起眼睛,第一次露出了专注的表情。

“你听到了?”我问。

“听到了。”

“其他人听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

“你们都听到了天花板上的脚步声,但你们没有一个人抬头去看,”我说,“因为你们的注意力被窗外的巨响完全吸引了。这是正常人的反应。但周也,你在巨响发生之前就抬头了——不是同时,是之前。你听到了玻璃碎之前的脚步声。”

周也没有否认。

“你的听力比正常人好很多,”我说,“好到不正常。”

“可能只是我坐在比较安静的位置。”

“你站在最中间,窗户离你不到四米,玻璃碎的声音超过一百分贝。在这么大的噪音面前,一百分贝和九十九分贝的差别人耳是无法分辨的。但你能分辨出天花板上的脚步声——那种声音不会超过四十分贝——并且做出了反应。这需要你的听觉阈值比正常人低至少二十个分贝。”

我顿了顿。

“周也,你是人类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开了空气。

弹幕的刷新速度快到字符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

【他正面问了】

【卧槽他正面问了】

【周也不是人类?那他是什么】

【异类被找出来了??这才第一个小时啊】

【不一定周也的反应太明显了异类不会这么容易被发现】

【也许是故意暴露的引开注意力】

周也看着我。

那张普通到令人发指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疲倦的、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我是人类,”他说,“但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

列车震了一下。

不是晃动,是倾斜。

整节车厢往左侧倾斜了大约十五度,那些挂在墙上的裙子开始往一边滑,衣架在横杆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头顶的灯管闪烁了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熄灭了。

黑暗。

绝对的、浓稠的、像液体一样的黑暗。

不是普通的停电——是那种连窗外雪地的反光都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的黑暗,没有任何光源,没有任何轮廓,你把手放在眼前都看不到任何东西的那种黑。

我听到了呼吸声。

五个人,五种呼吸频率。

有一个在左前方,大概两步的距离,呼吸很浅很快,是赵垣。

有一个在右后方,呼吸均匀到像在刻意控制,是林述。

有一个在正前方很近的位置,呼吸几乎无声,但他身上的气味暴露了他的位置——不是香水,是某种很淡的、像雪松一样的味道,是许一。

有一个在我左边贴墙的位置,呼吸断断续续的,偶尔夹带一声几乎听不到的抽噎,是江北。

还有一个——

呼吸声从哪里传来?

我的耳朵在黑暗中自动校准了方向,东南西北,上下左右。

没有周也的呼吸声。

不可能。

五个人,五种呼吸频率,我数了五次。

“周也。”我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周也!”

灯亮了。

不是恢复供电的那种亮,是另一种光——冷蓝色的,从车厢的每一寸墙壁、天花板、地板里渗出来,像整个空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荧光灯管。

列车不再是列车了。

墙壁上的人体组织还在,但那些器官不再呈现出熟悉的红褐色,它们变成了半透明的、发着蓝光的、像深海生物一样的东西,在胶布固定的位置缓缓蠕动。

那些挂在墙上的白裙变成了黑色。

彻底的、吸光的黑色,比刚才的黑暗更黑,像一个个黑洞贴在墙上。

窗外的雪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尽的、深不见底的虚空。

那些曾经贴在玻璃上的脸消失了。不是走了,是从来就没有在那里过——或者说,它们从来不需要在外面,它们一直都在里面。

江北开始尖叫。

不是恐惧的尖叫,是疼痛的。他的身体在往内收缩,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攥紧他,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冲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皮肤是冷的。

不是冰凉,是冷的——像死人放了很久之后的那种冷,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凉意。

但他的脉搏在跳。

每分钟一百三十下,恐惧的正常心率。

“看着我,”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这片蓝光里,“看着我。”

他的眼睛对焦了好几次才找到我。

“你是人,”我说,“你是江北,十七岁,你是人类。”

“我……”

“你是人类。”我重复了一遍。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身体的收缩停止了,但皮肤还是冷的,冷得像是永远都暖不回来。

我松开他的手腕,站起来,转向所有人。

“异类刚才试图破坏列车结构,”我说,声音在蓝光中回荡,“它想让列车坠毁。但它失败了。因为它发现了一件事——这件事也让我确认了异类是谁。”

五个人的目光全部落在我身上。

“异类不是周也。”

周也站在最角落的位置,他刚才不在那里。

他一直是那个位置吗?

我闭上眼回忆了一秒钟——灯亮之前,周也在中间偏右。灯亮之后,他在最左边的角落。

中间的时间间隔不到三秒。

三秒之内,在黑暗中,一个人移动了至少五米,没有碰到任何人,没有任何脚步声,没有撞到任何东西。

“你不是人类,”我看着他,“但你不是我们要找的异类。因为异类是想要破坏列车的东西,而你在帮我维持列车的稳定。刚才灯灭的时候,是你稳定了列车的结构。”

周也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幅度比之前大了一点点。

不是微笑,是某种接近于“你终于猜到了”的表情。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他说,“你只需要知道,我和列车上所有的乘客不是同一种存在。我是被派来的——不是神明,是另一个人。”

“谁?”

他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冰块在阳光下融化,从四肢末端开始,逐渐向躯干蔓延。

“时间不多了,”他说,声音开始变得遥远,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神明庇护还剩不到二十三个小时,但那个数字是骗人的。真正的时间——还有六个小时。”

他的脸在消失。

最后消失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普通的、没有记忆点的眼睛,在彻底消失之前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话。

很多很多的话。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做了一个口型。

三个字。

然后他就不见了。

空了。

原地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衣物,没有毛发,没有任何有机物残留,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三秒钟,然后回头。

“现在我们有四个人了。”

许一、赵垣、林述、江北。

我把自己也算进去了?我把自己也算进去了。我是五分之一,现在是四分之一,我也是这个队伍里的人。

“许一。”

“嗯。”

“你刚才挡在我前面,是出于什么动机?”

他看着我,那张凶狠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因为你是这个列车上最重要的人。不是因为你最聪明,不是因为你最强,是因为——你是被选中的那一个。”

“被谁选中?”

“神明。”

“神明选了我上这趟列车,”我说,“但神明也说我是罪恶滔天的。你觉得神明会选择一个人来拯救列车,还是选择一个人来毁灭它?”

许一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赵垣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老子不管你是来救的还是来毁的,老子只知道一件事——这破车要是停了,外面那些东西进来,谁都活不了。所以你得把它修好。”

“你说得对,”我说,“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把走廊墙上所有的器官取下来。按照位置编号,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用胶布上自带的顺序标签,不要打乱。”

他愣住了。

林述推了推眼镜:“为什么要取下来?”

“因为它们不是装饰,”我说,“它们是制动系统的一部分。这趟列车没有刹车,这些器官就是刹车。每一个器官对应着列车的一个关节,取下来的时候需要按照特定的顺序,否则列车会加速。”

“你怎么知道的?”林述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静的课堂语气,而是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像一个物理学家看到了违背现有理论的现象。

“因为那些胶布是我贴的。”

沉默。

所有人都沉默了。

我笑了笑,那个笑容在我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像一道闪电,亮了就灭了。

“我不记得了。但我的肌肉记得。我的指甲缝里的皮脂告诉我,我最近一直在撕一种特定材质的胶布——氧化锌医用胶布的背胶和普通胶布不一样,它会在指甲缝里留下一种白色的、蜡状的残留物。我刚才进来之前检查过了。”

我把手伸出来,指甲缝朝上,那一点点白色的物质在蓝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我不知道我到底做过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这趟列车是我建的。”

蓝光又变了。

从冷蓝色变成了一种深紫色,像瘀血的颜色。

墙壁开始渗出水珠,不是水,是血,很稀很淡的血水,沿着墙壁缓缓往下淌,在那些黑色裙子的边缘汇成细流。

窗外有什么东西在笑。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很多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笑声交叠在一起,像一首跑调的合唱。

【弹幕】

他说列车是他建的?

他失忆了?

这不像是装的啊 他的表情是真的不知道

指甲缝里的皮脂分析这个细节太真了

如果列车是他建的那他是什么神?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异类还没找出来周也消失了剩四个人不加奥斯是五个人?不对奥斯不算他说他现在是四分之一

我没有看弹幕。

我蹲下来,从脚边的地板上捡起一样东西。

很小,很轻,几乎透明。

是周也消失后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一片薄薄的、像蝉翼一样的物质,表面有细微的纹路,在紫色光芒下折射出彩虹色的光。

不是人类的组织。

不是任何生物的组织。

是另一种东西。

我把那片东西贴在耳朵上,闭上眼睛。

它在说话。

不是用声音,是用一种更原始的方式——直接在我的意识里震荡。

“奥斯。你不需要找出异类。异类不存在。异类是神明为了让你上列车而编造的理由。真正的威胁不是藏在你们中间的东西——真正的威胁是列车本身。”

“列车是一个牢笼。神明不是要保护你们,神明是要困住你们。外面的那些人不是贪婪的——他们是愤怒的。他们是被困在这里更久的人,他们在等列车坠落,等新的人掉出来,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解除牢笼的方法只有一个。”

“毁掉列车。”

我睁开眼睛。

周也的口型在我脑子里回放。

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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