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文已从王冠大学毕业,如今一边备战法学院入学考试,一边在科罗纳图斯的法院担任见习书记官。他这次被轮转到的部门专责处理与雄虫相关的案件。
他的上司借着这份差事结识了不少雄虫阁下,最近正与一位新欢打得火热,便将大部分公务都甩给了他。
欧文早已厌倦这种作风,却无可奈何。他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过硬的等级,更不愿动用托比亚斯的关系。
虽然这份工作暗中得了瑟伦的照拂,但他只将这份恩情默默记在瑟伦身上,从未向托比亚斯提起过。
那天,一封标着“最紧急”的文件被血裁专人送至雄虫事务部,嘱咐必须由新上任的首席大法官副手——卡德林法官亲阅。
欧文接过文件时,心底习惯性地泛起一丝嘲讽:
又是一次血裁对高阶雄虫的卑微妥协。他们对那些雄虫几乎到了谄媚的地步。罗萨艾尔殿下的每桩琐事都被列为紧急,小到街边糕点铺的饼干不够新鲜,大到婚约纠纷,而前者往往占多数。
他早已对此麻木。他照例应承下来,说一定转交,随后便自己先拆开了文件。
然而,当他看到文件里的名字时,血液瞬间冰凉。
——是托比亚斯。
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足足过了一分钟,他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将他从内心撕裂的恐惧。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无数细小而毫无关联的碎片疯狂涌入脑海:
昨天托比亚斯让人送来的便条,用他一贯熟悉的、半开玩笑的笔迹抱怨道:伊德里斯阁下又逼他参加一场无聊的宴会。
他拒绝的理由也很敷衍——“告诉他我感冒了,就说我对弦乐四重奏突然产生了剧烈的过敏反应。”
上周的晚餐,托比亚斯笑着越过桌子,替他擦掉脸颊上的一抹墨迹,语气戏谑:
“你看上去像是跟学者的墨水瓶搏斗了一番,结果败下阵来。”
还有瑟伦前几天随口提起的那句——托比亚斯阁下最近食欲好了很多,他说有些怀念以拿的腌鱼酱,可厨房不会做,先生下次来时教教他们……
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
旁边的同事察觉到他的异样,关切地问他怎么了。
欧文勉强笑了笑,声音带着近乎虚假的欢喜:“托比亚斯阁下之前送来了私信,他今天要给我介绍了一位雄虫阁下相看。”
同事瞬间理解了欧文此时的忐忑,并投来羡慕的目光:“你和托比亚斯阁下的关系真好。”
欧文笑了笑,早早退了工。
他没有立刻赶去托比亚斯的住所,而是先去了马厩,另买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接着是通行文书。进入雄虫区需要专门的许可证。他在公文包里翻出一张上周备用的几张空白许可证,填上托比亚斯和自己的名字,盖上法院的小印。
第一次,他的手抖得厉害,字迹歪扭不堪,墨水晕开成一片模糊的污迹。他低低咒骂了一声,把那张废纸揉成一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铺开一张空白许可证。
这一次,在他极力控制之下,字迹终于恢复了平日的流畅与沉稳,看上去与他之前无数次书写过的官方文件毫无区别。
路线是最关键、也最棘手的部分。
他在法院工作近三年,经手过太多逃亡案件不计其数,无一例外,所有逃犯最终都被抓了回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虫错在哪里:他们总选择主干道,以为速度够快就能逃脱。可帝国的驿道四通八达,消息传播的速度远胜马匹,大路从来都是伪装成生路的陷阱。
他特意前往档案室,取出一份伊甸地区的详尽勘测地图。它远比市面流通的版本精细,上面标注了矿道、林间小径以及数条早已废弃的旧驿路。
他将地图铺开,用手指从科罗纳图斯一路向下描画,避开所有驿站与关卡,选了一条最偏僻、最难走,却也最不可能被追捕者想到的路线。
正常快马从首都到海港只需七天,而这条路至少需要十天。
他小心折好地图,塞进公文包最里层。
马车启动后,窗外街道飞速倒退,景物模糊成一片。欧文终于获得了片刻的宁静。
然而,这宁静却像决堤的闸口,压抑已久的恐惧瞬间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把公文包紧紧压在膝盖上,反复在心里告诉自己:我必须做对。这一次,绝对不能出错。他没有时间悲伤,也没有资格恐惧。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又一个冰冷的计划——路线、时间、每个检查点的说辞,以及接下来几个小时里,他必须扮演好的那个自己:沉着、冷静、从容不迫,绝不在任务完成前流露出半点崩溃与异常。
这只是一次寻常的拜访,就像他无数次去见托比亚斯那样。
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这没什么,欧文。你见托比亚斯从来都不会紧张……无论他是亚雌的身份,是雄虫的身份,还是高高在上的执政官的雄主。
终于,在漫长得近乎煎熬的自我暗示之后,他的心率渐渐平稳下来,呼吸也重新变得均匀。只是握着公文包的手指,仍旧在极轻微地颤抖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马车抵达托比亚斯位于雄虫区的住所时,欧文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过于草率。万一托比亚斯不在家,他这样风尘仆仆、匆忙赶来,行为未免太过突兀,容易引起旁人怀疑。
幸运的是,托比亚斯在家。
他正坐在客厅的窗边读书,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身上。见到欧文突然出现,托比亚斯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惊喜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