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黑眸亮了亮，唇边绽开一个足以令所有雌虫与亚雌们心花怒放的笑容。

托比亚斯举起手中的书，朝他招了招手，示意欧文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欧文快步走到他身旁，一把将他从沙发上拉起，顺势揽过他的肩膀，只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三个字：

“跟我走。”

欧文拉住托比亚斯的手腕往外走时，看到他微微张嘴，似乎想要问些什么。那一瞬间，托比亚斯脸上流露出明显的诧异。

每次欧文来访，总会事先递交一份正式申请。托比亚斯曾不止一次抱怨过，说这更像是在探监，而不是拜访好友。

尤其是后来托比亚斯搬回雄虫区，按理说拜访早已不再需要经过那么繁琐的审批流程。

可欧文每次都应承下来，表面上不再走那些正式程序，实际上却会提前给瑟伦写信，说明来访事宜。而瑟伦也每次都会提前告知托比亚斯。

欧文不愿让托比亚斯因为与自己的来往而在灰色地带留下任何暧昧的谈资，更不愿那些闲言碎语成为攻击他的桃色把柄。

他想托比亚斯感到奇怪，或许也并不仅限于此。分化之后，除非是托比亚斯主动，欧文几乎很少与他有肢体接触，就连最基本的吻手礼都极少。

一来是他知道托比亚斯并不喜欢这些虚礼，二来是……每当他从下方抬起头，望见托比亚斯那双平日里冷淡的眸子染上温柔时，心跳总会不由自主地加快几分。

这一次，托比亚斯什么都没有问，脚步也没有半点停顿，就那样跟着他走了。就像儿时那样，他总是默默跟在欧文身后，让欧文成为他们关系中那个主导的人。

瑟伦站在一旁，看到这一幕，本能地想要跟上去，身体的动作几乎先于理智。

欧文却抢先一步，在经过他身旁时，伸手按住他的袖子，将那封折叠好的纸条迅速塞进他掌心。

瑟伦愣在原地，手里握着尚未展开的纸条，眼睁睁看着托比亚斯被欧文拉向门外。那种急迫既令人费解，又似乎合情合理。

他迅速低头，换了个角度，避开远处侍者和守卫的视线，这才展开那张小小的纸条。

只看了一眼，他的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被抽空。在那一瞬间，他几乎难以控制自己，不让惊恐的神情浮现在脸上。

作为托比亚斯身边最合格的管家，同时也是卡德林亚家族安插在侧的眼线，瑟伦多年来一直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观察这位年轻阁下的起居，在必要时汇报。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已无法将这两个角色彻底分开。他会在漫漫长夜后备好热水，会留意托比亚斯是否按时用餐，会静静守在每一个房间门口，随时准备在他倒下时接住他。

无数细小而不起眼的时刻，悄然累积成了一种他从未敢命名的情感。它并非单纯的忠诚，也不是炽烈的爱，而是一种更为隐秘而柔软的情愫。

他见过托比亚斯冷漠疏离的外表下，流露出的温柔与善良；见过这位高贵的阁下在暗处为仆从们遮挡风雨，却从不居功的模样。

他曾不止一次在心底庆幸，自己能够成为侍奉这样一位主人的管家。

现在，这两种身份在这一刻猛然碰撞。

血裁和家族的指令无比明确：特殊情况必须立即上报，不得拖延，更不得个人干预。这是他的誓言，也是他得以留在托比亚斯身边的前提，更是他作为雄虫侍从的职责。

可他的双手，却已不由自主地将那张纸条藏于衣袖之中。

他想起陪伴托比亚斯的这些年，想起这份文件一旦送达将会带来的后果。

眼底的惊恐还没来得及显形，便被他迅速压了下去，藏进多年来精心打造的那副镇定自若、难以捉摸的表情之下。然而，就在那短暂的失态中，他脸上的神情已然给出了答案。

没有时间再犹豫了。事实上，他意识到也没有什么可以犹豫的。

瑟伦转过身，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地拦住了前来的侍从与守卫，语气沉稳而权威：

“托比亚斯阁下临时有私事，欧文先生陪同前往，走的是他的马车。”

有守卫上前一步：“是否需要属下随行？”

“不必。”瑟伦的语气不容置疑，“阁下吩咐过，这次不必声张，也不必惊动执政官府那边——你们都清楚，阁下私下的一些安排，历来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虫，声音压低了一些，带上了一点心照不宣的意味：

“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这种事，问多了对谁都不好。”

卫兵们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退后。瑟伦在这座宅邸中的权威无人质疑，况且托比亚斯阁下向来不喜欢被太多护卫跟随。

他不止一次跟着阿萨尔大人偷偷从楼上翻窗出去，到后来，甩开守卫与阿萨尔大人一同溜出去，更是成了常态。

在宅邸里其他虫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之前，欧文已经扶着托比亚斯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瑟伦站在门口，目送马车驶离街角，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真正感受到自己刚才所作所为的沉重。

短短几秒，他选择参与掩盖一件极其严重的法庭案件，以自己的名义向卫兵撒谎，亲手毁掉了多年来兢兢业业的付出。

但他并不后悔。这比什么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他低头看着手中重新折叠好的文件，缓缓走回屋内，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自己究竟还能拖延多久，直到有虫前来追问真相。以及，到那时，他又该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