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修斯今日又换了侍者。」
「他总是这样,对亚雌侍者挑剔又痴迷。这次竟是个黑发的,皮肤极好,像上好的白釉瓷。」
「他说自己来自伊甸与以拿的交界地,是以拿虫族的长相,平日染成棕发。只是这次染剂似乎不好,没几日便褪了颜色。我们都笑他露了馅。」
可血裁登记档案里,卢修斯·卡埃伦身边所有亚雌侍者,却没有任何一位记录为黑发。
调查官调出了全部相关卷宗:姓名,出生地,身份证明,任职记录,离府日期。
一切都严丝合缝。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一位名叫马库斯的亚雌,档案上写着:伊甸出身,棕发。
在那段时间的伊甸血裁平民记录中,根本不存在这样一位亚雌。而另外十位同名的马库斯,皆出身贵族世家,服侍的主人也并非卢修斯阁下。
调查官花了整整三年,从伊甸追到以拿,又从以拿边境矿镇一路深挖。
真相像一把生锈的刀,被缓缓拔出鞘。
马库斯根本不是来自伊甸的亚雌。他真正的出身地,是切内拉诺。他的全部档案几乎都是伪造的——出身、雌父、身份证明,无一不指向同一个结论:
有虫曾在血裁系统中替他篡改过记录。
而那个收受贿赂的官员,盖乌斯·鲁斯蒂库斯,已死于静寂之役的战火。
许多证词已经腐烂,许多签名已经无从追索。可故事的轮廓,仍然被一点点拼凑完整。
马库斯捏造身份来到伊甸,机缘巧合之下进入卡埃伦府邸,成为卢修斯·卡埃伦的贴身侍者。
至于“服侍”到了何种程度,日记里并未明言。可当时整个上流圈都知道,卢修斯阁下对亚雌侍者有着近乎偏执的独特喜好。
后续调查中,调查官在卢修斯去世后的财产清单与私人信件里,发现了一张被随意夹在书页间的纸片。
纸片正面,是当晚雄虫晚宴的菜单。几道菜品被优雅从容地勾选。背面却写满了灼热而压抑的情话,字迹比正面潦草许多。
「马库斯,我的慰藉。」
「你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总让我在深夜里辗转难安。」
「我想看你跪在床边,抬起头只望向我。」
「你的黑发让我着迷。我想把手指深深缠进去,将你困在枕间,听你轻声唤我的名字。」
「生日那天,我只希望你是我收到的唯一一份礼物。」
据现存的卡埃伦家族记载,马库斯在静寂之役刚刚爆发时,未经许可便离开了府邸,此后踪迹全无。
卢修斯当时已无暇顾及。他有过太多亚雌情人,见一个爱一个,每一段都爱得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更何况那时帝国四处战火纷飞,难民如潮水般涌向边缘地带,没有虫会在意一个低阶亚雌侍者究竟走向了何方。
调查官查遍了以拿所有矿镇的出生登记,终于找到了马库斯的名字。
他与托比亚斯登记在册的雌父马尔科是兄弟。
马库斯比马尔科年长许多,这在虫族并不罕见。可以拿的地方档案却记载:马库斯在马尔科出生前,便已死于一场荒兽袭击。
年轻的见习调查官法比乌斯站在老师身后,看着满桌铺开的陈年档案,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老师……为什么不可能是低阶亚雌生出了高阶雄子?”
马塞勒斯头也不抬,声音冷而笃定:“不可能。”
他翻过一页旧档:“虫崽的等级最高只能随雄父或雌父中等级较高的一方,这还是不发生滑落的前提下。”
“马尔科再幸运,也最多接触到B级雄虫阁下的圣泽。托比亚斯阁下至多也该是B级。”
法比乌斯脱口而出:“那……露西恩皇储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后悔了。
露西恩·瑟拉菲尔,现任圣裁者伊利安陛下的幼子,是S级雌虫。而伊利安陛下是A级雌虫。
官方记载中,露西恩殿下的雄父,圣裁者的皇夫,是贝拉库尔家族的一位A级雄虫。A级与A级,按理说不该生出S级。
法比乌斯不敢再往下想。有些答案一旦在脑中成形,即便从未出口,也足以成为罪证。
马塞勒斯没有斥责他。他只是抬起眼,给了这名年轻见习调查官一个极具警告意味的眼神。
“所以,”马塞勒斯道,“托比亚斯阁下极有可能是卢修斯·卡埃伦的血脉后代。”
他合上档案:“我们需要做血脉检测。”
法比乌斯的脑海瞬间一片空白,耳鸣声震得他头皮发麻。
拿一位雄虫阁下的血做检测,已是极大的僭越。更何况另一端,是卡埃伦家族被封存的禁忌血液。更别提,托比亚斯阁下的雌君,是现任首席执政官——维兰西斯·瓦伊洛恩。
“老师,”法比乌斯声音发紧,“这必须先向上汇报,至少该请示最高裁判长。”
马塞勒斯没有回答,他走向档案室最深处的冷柜。法比乌斯想要制止,却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马塞勒斯转动钥匙、打开那只不该被开启的冰柜。
冷雾缓缓逸出。
卢修斯·卡埃伦的血样试管躺在最深处,旁边是卡埃伦家族其他雄虫的封存样本。
那些样本本该销毁,却被血裁秘密保留,名义上用于“精神力变异研究”。
“可是年龄对不上。”法比乌斯做最后的挣扎,
“卢修斯阁下在战争末期就死了,马库斯离开伊甸是在静寂之役初期。到现在已经一百多年了。托比亚斯阁下现在才不到三十岁。”
“虫卵可以休眠。”马塞勒斯淡淡道,“一枚虫卵在地窖里沉睡几十年才孵化,虽然罕见,却并非没有先例。”
他取出两支试管。
一支是托比亚斯当年分化检测时留下的血样,一支是卢修斯·卡埃伦的血脉档案封存样本。
法比乌斯屏息看着老师将两滴血液分别滴入血脉谱系试纸。
十秒后,第一道血纹亮起。
三十秒后,第二道血纹随之浮现。
试纸中央的银线一点点转为暗红。
初筛结论:同源概率高于八成。
这不是最终判定。可对血裁而言,已经足够启动最高级别复核。
法比乌斯感觉自己的血液真的被冻住了。
马塞勒斯摘下眼镜,缓缓擦拭镜片,神色平静得近乎残酷,仿佛这个结果他早已预料,只是需要一个确凿的证据来印证。
“我们得立刻报告最高裁判长。”法比乌斯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他忽然想起培训时学过的那句话:血脉不是命运。
可那是对普通虫说的,对卡埃伦家的血脉,帝国从来不这么说。
调查结果虽已尘埃落定,但事关A级雄虫,血裁仍需在议政厅等待七席与圣裁者的最终裁决。
然而,还未等到那场决定命运的会议,血裁便率先收到了托比亚斯被劫持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