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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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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一开始,我以为我恨他。他逼我,他把我的路一条条堵死,然后说这是保护。他总是很温柔,温柔得让我更难受……我想让他难受。所以我去赌场,喝酒,用香雾,挥霍钱,买我根本不喜欢的东西,和那些贵族雄虫整夜打牌。我知道他会知道,也知道他会替我付账、派护卫、收拾残局。我就是想让他看见——他得到的不是一只听话的雄虫。”

林砚闭了闭眼,声音越来越低:“可旧友昨天来看我。他说,他对我很失望。”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得他心口发疼。

“他说得对。我最近确实太堕落了。我对身边的虫发脾气,对管家冷嘲热讽,让低阶侍从跪在地上收拾我碰碎的杯子……我把自己的痛苦,当成了伤害别虫的理由。我说我是被逼的,可有些事,其实已经不是他逼我做的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是我自己想做。”

忏悔室里很静。

林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戴着婚约戒指。

他忽然想到很久以前,自己还在另一个世界读大学的时候——那时他偶尔刷短视频,总会看到一些年轻人在评论区半真半假地说,希望有位富有又漂亮的姐姐把自己领回家,从此不用再辛苦奋斗。

语气轻佻,配上夸张表情,像是玩笑,又像是疲惫生活里一点自嘲式的幻想。

聚会时,也有工作的学长学姐半开玩笑地说过类似的话:“要是真有人愿意让我少奋斗几十年,我立刻答应。”

那时大家都笑,林砚也笑。那只是玩笑,一个没有真正后果的玩笑。

可如今想来,换一个虫,若能与维兰西斯缔结婚约,或许真的会觉得这是命运的偏爱——漂亮、聪明,地位高,家世显赫,性格温和,待他细致,几乎从不真正对他发火。

以世俗标准来看,他拥有一切值得被艳羡的条件。

若换成科罗纳图斯任何一只没有根基的雄虫,甚至换成那些在生活里疲惫地说着玩笑话的人,或许都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被供养,被保护,被放进漂亮宅邸,不必工作,不必为钱发愁,不必挣扎着往上爬,只需要接受一位漂亮、强大、地位极高的雌虫的爱。

听起来简直像某种荒唐而奢侈的幸运。

可是林砚一点也不开心。他不开心,所以他把这份不开心全部怪到维兰西斯身上。

这当然不是没有道理——维兰西斯确实逼了他,确实伤害了他,确实把保护和控制缠在一起,将一张网温柔落到他身上。可那并不意味着,林砚后来做的每一件错事,都可以推到维兰西斯那里。

“我以前总觉得,”林砚低声说,“如果不是他,我不会变成这样。可现在想想,也不完全是。他给了我笼子,但有些堕落,是我自己往里走的。我明明知道自己在伤害别虫,却告诉自己,我已经这么痛苦了,为什么还要顾及别的。”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我不想承认,可我确实变得很讨厌。”

隔板另一侧,神父终于轻声开口:“阁下能看见这一点,便还未完全远离归途。”

林砚闭了闭眼:“我不信这个。”

“信与不信,并不妨碍一只虫承认自己走错了路。”神父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忏悔也不是为了立刻获得宽恕。它只是让虫停止欺骗自己,停止把罪包装成美德,把软弱包装成理由,把伤害包装成正义。”

林砚喉咙一哽。

更漂亮的名字——他给自己找过太多,反抗、痛苦、报复、自由、喘息。可剥掉这些名字之后,不过是迁怒、逃避、挥霍、任性和懦弱。

林砚低头,喃喃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句话他昨天也对欧文说过,可那时他说得更多是无助,此刻说出口却多了一点真正的恐惧——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他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

可停下来之后前方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他不能立刻原谅维兰西斯,不能假装这场婚约没有伤害他,也不能轻易割断阿萨尔带给他的那阵风,更不能回到过去那个刚到科罗纳图斯时的自己。

他已经走了太远,远到回头也看不清最初的路。

林砚把脸埋进掌心,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神父在隔板后沉默片刻,随后低声轻声念了一段旧经:

“愿第一日的光照临幽暗,愿圣泉之水洗去虚妄,愿迷途者不因羞惭而逃,不因悔恨而止步。凡俯身者,皆非因洁净而来;凡得归途者,皆曾远离道路。愿虫神赐他清明,使他知罪;赐他勇气,使他补偿;赐他谦卑,使他不再为罪加冠。”

忏悔室外,晨光终于完全穿过彩绘玻璃落在侧廊地面上,一点金色光斑从门缝下透进来,很小,很淡,刚好落在林砚脚边。

神父轻声道:“阁下若愿意,可以去圣泉前坐一会儿。”

林砚擦了擦眼睛:“好。”

他从忏悔室出来时,神父没有多问,也没有试图安慰,只是向林砚微微行礼,然后转身离开,将侧廊重新留给他。

林砚走回中殿,大圣堂里的信徒比刚来时多了一些,远处有亚雌修士在点蜡烛,有一位年长雌虫并肩跪在圣泉像前祈祷,也有几只贵族雄虫坐在更靠前的位置低声与侍从说话。

林砚没有去前排,他在靠近侧廊的一张长椅上坐下。那不是高阶雄虫常坐的位置,也不是贵族最体面的位置,可他忽然不想去那些位置,他只想坐一会儿。

他坐在那里,看着祭坛前方那只浅白石水盆。水面很静,静得近乎残忍,仿佛能映出所有虫最不愿意直视的脸。

林砚坐了很久,直到大圣堂的晨钟缓缓响起,第一声钟鸣低沉悠远,像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一样。

他没有祈祷,也没有画印,只是静静起身走到水盆前,低头凝视着那一汪清冷的水。

片刻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水面。水很凉,那凉意顺着指尖一路向上,像一把极细的刀,短暂地切开了他混乱而混沌的头脑。

林砚低声道:“我不信你。”

这句话若被旁虫听见,大概已近乎渎神,可他还是说了,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诚实。

“但如果你真的能让一只虫变好——”他停顿了很久,喉结轻轻滚动,像在咽下一口苦涩而滚烫的东西,“那我愿意试着信一次。”

水面荡起细微的涟漪,将他苍白的脸映得支离破碎。

林砚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一点彻骨的凉意。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祈祷,他只知道,这是他目前能给出的最诚实的回答。

走出大圣堂时,瑟伦仍旧等在台阶下。

林砚看着他,低声道:“瑟伦,之前对你发脾气,是我的错。不只是马车那次,还有很多次。对不起。”

瑟伦怔住。

林砚继续道:“以后我再这样,你可以提醒我。”

瑟伦眼中有什么东西轻轻一动,过了很久才低声道:“是。”

回程的马车上,林砚靠在窗边,看着圣所区一点点远去。

回到执政官宅邸后,林砚走进书房,取出纸笔,坐了很久,才写下第一行字:

亲爱的欧文:

我今天去了大圣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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