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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百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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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里,赵周乔的笔停了。“他们遇到了一位刚过门三天的新媳妇。”她抬起头,看着黑板上方老师写的“新媳妇”三个字。

新媳妇把自己的嫁妆——那条枣红底上洒满白色百合花的新被子——借给了素不相识的战士。

施老师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说:“现在我们来做一个课堂活动——假设你是文中的'我',你要去向一个刚过门三天的新媳妇借被子,你会怎么开口?前后左右讨论一下,过会儿我喊人起来回答。”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前排的叶茜雯立刻转过来,孟安瑶也转过来,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开始讨论。孟安瑶说“你得先跟她聊家常,然后慢慢过渡到借被子,上来就直接借肯定不行”。赵周乔听着她们讨论,手指在课本上轻轻画着百合花旁边那些白色的小点子。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左边。

江慕颜已经转过去了。不是转过来朝她这边,而是朝另一边——朝刘佳茗坐的那个方向。两个人隔着过道,头凑在一起,刘佳茗正在说什么,江慕颜听着,嘴唇在动,大概是在回应。赵周乔看着她们,目光在中间那条窄窄的过道上停了一秒,然后把头转回来。

然后她的右肩被轻轻拍了一下。

她转头,温时安侧坐着,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刚收回去。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点很浅的、不像是要说什么正经事的笑意。他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刚好碰到眉毛,他没有把它们捋上去,就那么让它们搭着,看起来懒洋洋的。但那双眼睛——内双,不大,眼尾微微往下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认真想什么——正看着她,焦距很稳,稳到赵周乔能在他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诶,”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在课堂上说话时特有的压低了的音色,沙沙的,像砂纸轻轻擦过木头的表面,“你名字是有什么寓意吗?赵周乔——跟赵州桥读起来一模一样。”

赵周乔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有多好笑,是因为她从小就被问过无数遍这个问题,每个第一次听到她名字的人都会说同一句话。她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语气也随意了:“我爸姓赵,我妈姓周,我家里人都是学桥梁建筑的,所以我爸说干脆就叫赵周乔,反正念起来跟赵州桥一样,还顺便纪念一下中国古建筑。”

温时安听完之后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不是大笑,而是一种很慢很慢的、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之后缓缓漾开的笑。他的笑意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尾,眼尾的弧度加深了一点,眼睛里映着日光灯的白光,显得格外亮。他看着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很难察觉的、柔软的温度——好像她刚才说的不是一个关于名字的简短解释,而是一个他正好想听的、关于她的故事。

“你家里人都是学建筑的?”他把胳膊从椅背上放下来,往她这边倾了一点点,距离不近不远,“那你是要学理吗,学理以后也去搞建筑。”

“我理科不行啊,”赵周乔摆了摆手,“选什么都无所谓吧,我现在是遵循开心就好的原则。”

“开心就好,”温时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了,点了下头,“那你现在开心吗?”

赵周乔被这个问题问得顿了一下。她的嘴角还弯着,但那个弧度在边缘处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用肌肉维持着一个不太稳的姿势。她很快重新加固了那个笑,用轻快的语气说:“还行吧,今晚作业做不出来的话我会不开心。”

“我可以给你抄”温时安接得很快,快到像是根本没经过大脑,说完之后自己先笑了——那种知道自己说了句玩笑话的笑,但他看她的眼神没有变。

“算了算了,上次被你害得还不够惨。”赵周乔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之前那种“还行吧”的敷衍的笑,而是被逗到的、从鼻子里轻轻哼出来的笑。

施老师在讲台上拍了拍手,示意讨论结束,开始点名提问。被点到的女生站起来,用那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说了一堆关于“先说好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之类的回答,方老师点点头让她坐下,又点了一个人,继续往下讲课文的后半部分。讲到了小通讯员牺牲,讲到了新媳妇用针线缝补他衣服上被门钩撕破的洞,讲到了她把自己的百合花被子盖在他身上,完成了最后的致敬。

赵周乔抄着笔记,抄到“劈手夺过被子”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新媳妇劈手夺过被子——这个动作她之前读课文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现在忽然觉得很有力气。“劈手”,不是“伸手”,不是“拿过”,是“劈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被果断地夺回来了。

晚自习第一节是数学。赵周乔摊开练习卷,从头开始做起。选择题前五道都很顺,填空题有一道关于函数奇偶性的题她想了三分钟,最后用排除法选了个答案。计算题一道一道往下做,步骤写得工工整整,草稿纸上列满了竖式和辅助线。她做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遇到了一道求值域的题。她盯着那道题看了一会儿——求值域。

她以前做过类似的题,但每次都卡在判别式那一步,不是忘了分类讨论就是忘了定义域。她拿笔在草稿纸上慢慢写着——

做出来了。

她盯着草稿纸上那个被圈起来的最终答案,确认了两遍步骤,没有漏洞。她居然做出来了。这道题是练习卷上标了星号的题,严老师说“能做就做,做不了算了”的那种。她把答案抄到答题区域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按出了一个小墨点。她下意识地想往左边转——但是她停住了。她看了一眼左边。江慕颜正在低头写作业,灰色外套的袖子蹭着纸面,侧脸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她想起下午在选修课上戳她胳膊时她假装没感觉的那个样子,把身体转回来,拿起红笔,自己在答案旁边打了个小勾。讲题目就讲题目吧,反正物理也不好,她心想。物理课代表已经说了,错题超过五道的人要去找老师当面讲题。她的物理作业基本上每次都错五道以上,这周大概也逃不掉。去就去,讲就讲,反正又不是没去过。

倒数第二节晚自习是物理,课代表准时站起来收作业,赵周乔把自己的卷子递过去,看着课代表抱着一摞卷子走出教室后门。最后一节晚自习是自由安排,没有规定科目,可以自己选择写哪科的作业。赵周乔把化学练习册拿出来,翻到今天该做的那一页,开始在草稿纸上配平方程式。

然后左边推过来一张纸。

不是那种小纸条,是一整张活页纸,对折了两道,从江慕颜的方向滑过来,落在赵周乔的笔袋旁边。纸面上还有一颗阿尔卑斯,草莓味,红色的包装纸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点光。

赵周乔愣了一下,看了江慕颜一眼。江慕颜没有看她,正低着头在写作业,灰色外套的袖子卷上去了一截,露出一小段细细的手腕。她的表情很平淡,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赵周乔打开活页纸。纸面上全是江慕颜的字迹——字不大,笔画很细,每个字都写得很清楚,没有涂改的痕迹。整整一页,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排得密密麻麻。

“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写这个,觉得当面说可能更说不清楚,所以还是写了。

上次你说我'怎么那么卷',可能你是无心的,或者开玩笑的,但我听到的时候确实有点不舒服。不是因为你说了我什么,是因为我当时正好在很努力地刷题,但月考也没考好,就觉得自己的努力好像被人当成了一个笑话。虽然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但我那天还是跟自己赌了一口气,觉得不要跟你说话了。

后来这几天我发现,赌气是最没意思的事。本来我们一起吃午饭、一起去上选修课、互相讨论作业,我忽然把这些都断了,搞得你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自己也不开心。所以想跟你说,是我自己小心眼了,跟你没关系。如果你还愿意跟我做朋友的话,我们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希望我们可以和好。

by jmy”

赵周乔把这张活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得很快,眼睛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只抓到了几个关键词——“不舒服”“赌气”“小心眼”。第二遍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我就觉得自己的努力好像被人当成了一个笑话”的时候,她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江慕颜的成绩比她好多了,她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没考好?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那句话——“你怎么那么卷”。她完全不记得。大概是在某个课间,大概是在江慕颜在写题的时候,大概是她随口说了一句玩笑话,说完就忘了。但江慕颜没有忘。江慕颜把这句话收在心里,反复咀嚼,把它嚼成了伤口,然后一个人消化了这么多天。

第三遍她看的是最后一段——“如果你还愿意跟我做朋友的话”。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想哭的那种酸,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那种。她把活页纸折好,小心地夹进笔袋里,然后把糖拿起来,撕开包装纸,放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甜得有点过分,但正好是她现在需要的味道。

然后她拿了一张便利贴,写了一句话,趁老师不注意的时候推到左边。

“你怎么那么卷——这句话我完全不记得了,但如果当时让你难受了,对不起。”

江慕颜接过便利贴,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推了一下眼镜,嘴角弯起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赵周乔很熟悉——是她们军训第一次说话,她问江慕颜是哪个初中的时候,江慕颜说“十三中”之后嘴角露出的那个弧度。

赵周乔转回去,继续做她的化学练习册。配平方程式的笔迹比刚才轻快了一些,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草莓味的甜意在口腔里慢慢化开,她舔了舔嘴角,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

这一切都被右边的人看在眼里。

温时安面前摊着练习册,但这一整节课他都没写几道题。他的笔拿在手里转了好几圈,笔帽开开合合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的坐姿看起来很随意——后背靠着椅背,一条腿伸在桌子下面,另一条腿曲起来踩在椅子横杠上——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地往左边飘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偷看,而是在转笔的间隙里,在翻页的停顿里,在抬头看黑板的瞬间,自然而然地扫过去一眼。

他注意到她收到那张活页纸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注意到她拆开糖包装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撕破包装纸。注意到她写便利贴的时候,咬了一下笔帽,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再写。注意到她把便利贴推给江慕颜之后,江慕颜笑了一下,她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但她的笑和江慕颜的不一样——她的笑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被允许笑的笑,像是憋了一整天的气终于找到了一扇窗户。

然后他注意到她把糖放进嘴里之后,写作业的姿势都变了。之前她的肩膀是微微缩着的,写字的时候左手压在纸面上,右手的动作幅度很小,整个人像一只收紧的拳头。而现在她靠着椅背,左手搭在桌沿上,右手写字的节奏不紧不慢。她甚至在做出一道配平题之后,用笔帽轻轻敲了两下桌面——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温时安把笔转了一圈,笔尖停在物理练习册的选择题上,选了B,写了下去。他嘴角也挂上了一个很浅的笑,她开心所以他开心——虽然其实不是这样——而是因为她开心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她的眼睛本来就不大,但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月牙,眼尾往下压,露出一点点细小的纹路。她低头写作业的时候,碎发会从耳后滑下来,她也不去管,就让它垂着,随着她写字时微微晃动。

她会轻轻眯起眼睛,像是猫在晒太阳。

这些细节温时安都看到了。就像他注意到今天下午她从选修课回来的时候,眼尾是平的,嘴角虽然是弯的但那个弧度是僵硬的,像是在脸上贴了一层透明的膜。而现在那层膜没有了,她的表情重新变回了那种软软的、很容易被看穿的状态。

他觉得这种状态比较好。大概就是,看到一个人不开心的时候你会想她怎么了,看到她开心的时候你会觉得教室里的日光灯都亮了一点。这应该叫什么呢。他在心里把这个问题搁置了,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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