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定在周四和周五。周四早上不用早读,直接到操场集合。消息一出,全班都炸了。
赵周乔什么都没报。
这有什么不行的,坐在看台上玩两天又不是什么罪过。她在初中运动会也是这么过来的——每次运动会她都坐在班级方阵里,吃点自己带的或者外卖点的奶茶,再蹭点别人的。从开幕式坐到闭幕式,偶尔给班里参加项目的同学加个油,鼓个掌,两天就过去了。
周四早上,赵周乔到操场的时候,看台上已经稀稀拉拉地坐了不少人。但她走到自己班区域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后排还有几个女生穿了汉服和洛丽塔,裙摆铺在台阶上,花花绿绿的,像在看台上开了一片不知道什么季节的花。
赵周乔在人群里找到江慕颜。江慕颜还是穿着她那件灰色外套——当然还是那件灰色外套——里面换了一件黑色T恤,头发还是低马尾,还是黑色细框眼镜。赵周乔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
“你报项目了吗?”赵周乔问。
“没。”江慕颜摇了摇头。
“好巧,我也没。”
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经历了上次那张活页纸之后,她们的关系恢复到了一个比“冷战”好、但比“好朋友”淡的状态。赵周乔还是会跟江慕颜一起吃午饭、一起去上选修课、偶尔对一下作业答案,但她不再把自己所有的心情都摊开给对方看了。
她学会了一件事——有些话说之前先在脑子里转一圈,如果是可能被误解的、可能让对方不舒服的、可能太过于暴露自己软肋的,那就别说。保持表面上的融洽就够了,不是所有的友谊都需要投入百分之百的真心的。
刘佳茗拿着一袋薯片,拆开了往江慕颜手里倒,倒完之后也问赵周乔要不要,江慕颜接过去吃了一口,说了句“这个味道还行”。刘佳茗又往自己嘴里倒了一把,含含糊糊地说话,赵周乔看着她们说话,目光在刘佳茗脸上停了一秒。她发现自己心里很平静。不是那种强迫自己平静的平静,是真的没什么感觉了。刘佳茗跟江慕颜关系好,那是她们的事,跟她没关系。她不想挤进任何人的友谊里,也不想再为“谁跟谁更好”这种问题消耗情绪。她坐在江慕颜旁边,江慕颜愿意跟她说话她就说,不愿意的话她就自己待着。一个人待着也没什么不好。
远处的跑道上,开幕式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国旗队的男生穿着统一的制服,把国旗升上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赵周乔跟着站起来,把手放在胸口,抬头看着国旗在风里慢慢升到顶。然后校长在主席台上讲了一段很长的开幕词,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支离破碎,传到看台上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片段——“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赛出风格赛出水平”“预祝本届运动会圆满成功”。她听了两句就开始走神,低头看自己的板鞋面,上面沾了一小块干掉的泥巴,不知道什么时候踩的。
“同学们——”一个声音忽然从看台下方传来。班长陆妍婷拎着两个巨大的塑料袋,气喘吁吁地爬上台阶。塑料袋上印着肯德基老爷爷的笑脸,袋子太大,她拎着的时候袋子底部几乎拖到了台阶上。“班费买的肯德基!每人一份,不要抢,按列传!”
后排几个男生直接从台阶上跳下来帮忙拎袋子。赵周乔坐在中间靠前的位置,不前不后,刚刚好。陆妍婷从最前排开始往后传,传到一个袋子就拆开一个,炸鸡的香气和油味混在一起,在看台上迅速蔓延开来。
传到她这一排的时候,一袋被拆开的肯德基从前面递了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码着几袋鸡翅和拼盘。
江慕颜接过一个袋子,然后把剩下的袋子和拼盘往后传。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沾到的油,皱了一下眉,打开自己的书包翻了翻,又摸了摸口袋。没带纸。
赵周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空的。她上午嫌太热换了短裤,口袋里只装了手机,连包纸巾都没塞。
“你带纸了吗?”赵周乔偏头问刘佳茗。
“没,我昨天放书包里忘拿了。”刘佳茗嘴里塞着鸡块,声音含含糊糊的。
她正想说“你问问后排的人”,余光就扫到一个白色的东西从斜后方飞过来,划了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她和江慕颜中间的台阶上。
一包餐巾纸。没拆封的,蓝色包装,印着Tempo。
赵周乔回头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她的斜后方隔了两排的位置,温时安正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另一只手刚收回去。
他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一件绿色的球衣短袖,和赵周乔那件有点像,但也不一样。领口的扣子没扣,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头发比开学时短了一点,额前的碎发还在,被风吹起来的时候会露出整片额头。他看起来刚站起来的,像是在准备离开看台去做别的事。但赵周乔回头看他的时候,他的目光跟她碰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了——快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转身就去拍旁边丁斯乔的肩膀,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点刻意的随意。丁斯乔坐在他旁边,穿了一件黑色短袖,号码布的别针还挂在胸前没来得及别完,手里拿着别针盒,正低头跟别针较劲。温时安拍他肩膀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差点被针扎到。他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温时安一把拽起来,开始跟他说话。说的内容赵周乔听不太清,但温时安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讨论什么天大的事情,手势比平时多了不少。
丁斯乔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侃侃而谈,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赵周乔从来没有在丁斯乔脸上见过的表情。江慕颜喊住她,她转过了头,再也没看到什么。
丁斯乔的嘴角往两边咧开的幅度比平时大得多,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睛微微眯起来,带着一种看穿了一切但什么都不打算说的得意。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明显的、从心里翻上来的愉悦感,和他平时那种高冷的、冷静的、带着距离感的样子完全不同。他看了一眼温时安,又看了一眼赵周乔的方向,然后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别号码布,但嘴角的弧度还是没消下去。
温时安大概是看到了他的表情,说了句什么,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骂人但音调里带着笑。然后他弯腰拿起自己的号码布,套上运动短裤外面那件运动背心,转身大步朝看台下面走去。他的步子很快,像是在急着离开某个作案现场。
赵周乔把纸巾拆开,抽了一张递给江慕颜。“谢谢,”江慕颜接过去擦了擦手指,又问,“谁给的?”
“后面扔过来的,”赵周乔说,她掩盖了温时安存在的事实。
“哦。”江慕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赵周乔咬了一口鸡翅。奥尔良烤翅,皮烤得焦焦的,酱汁有点甜,肉很嫩,咬一口能感觉到鸡皮在牙齿之间弹了一下。她嚼着鸡翅,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正想着要不要再拿一块,就听到后排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抱怨声。
“前面全拿的吮指原味鸡和鸡翅!”是后排卢陶的声音,语气带着一种被命运辜负的悲壮,“我们后面怎么全是薯条和番茄酱!”
“前排吃肉,后排舔番茄酱,”更多的人在旁边应和,声音更响亮,“这就是阶级差距!”
这时候,坐在赵周乔左边的江慕颜把自己手里的纸袋转过身,递给了说话的那个女生。“你吃吧,我不是很想吃。”
她毫不客气地接过去:“谢谢啊!”
江慕颜推了一下眼镜,没说话。
赵周乔继续咬自己手里的鸡翅,没有转身。如果她没吃的话,她不是不想让出自己的鸡翅——她只是在想另一件事。江慕颜确实是个好人。她会把自己的鸡翅让给后排没吃到的人,会帮别人带饭团,会在别人哭的时候陪在一边递纸巾,会写一页活页纸的道歉信。
她是好人。可为什么和好人做朋友的时候,自己总是觉得湿漉漉的。总是在猜对方是不是在生气,总是在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总是在别人忘记还钱的时候不好意思开口,总是在被人忽略的时候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也许问题不在江慕颜。也许问题在她自己——她太容易把一段关系看得太重,重到对方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她付出了多少期待。江慕颜对她好,也对别人好。她对江慕颜来说只是众多朋友里的一个,而江慕颜对她来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唯一可以自在相处的人。这种不对等不是江慕颜造成的,是她自己造成的。她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篮子稍微晃一下就觉得自己要失去一切了。
她咬下鸡翅上最后一块肉,把骨头用纸巾包好放在脚边的垃圾袋里。江慕颜在和刘佳茗分享耳机,一人一只,不知道在听什么歌。
跑道上的接力赛正要开始,发令枪响了一声,看台上的人一起喊了一声“加油”,然后又各自低头吃东西、聊天、玩手机。赵周乔靠着身后的台阶,然后拍了拍江慕颜的胳膊。“陪我去趟洗手间吧。”
“行。”江慕颜摘下耳机。
两人站起来,跨过一排又一排的腿和书包,从看台侧面走下去。操场上正在进行男子跳高比赛,横杆升得老高,一个穿着运动背心的男生助跑、起跳、翻身过杆,动作干净利落,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掌声。赵周乔边走边看了一眼,不认识那个男生,但长得确实帅。
教学楼里空荡荡的,走廊里的日光灯被关掉了一半,光线暗得刚刚好。洗手间的水龙头拧开,凉水冲在手心上,带着十月下旬特有的凉意。赵周乔洗了手,往脸上拍了一把水,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丸子头有点松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脸颊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嘴唇有点干。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润唇膏涂了一下,把碎发别到耳后。
“走吧。”她对旁边正用纸巾擦手的江慕颜说。
两人从洗手间出来,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到三班教室门口的时候,赵周乔习惯性地往里面看了一眼,脚步顿住了。教室里空荡荡的,课桌椅还保持着平时上课的排列方式,但后排靠墙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丁斯乔。他面前没有摊着习题册,手里也没拿笔,这在赵周乔的印象里简直比日食还罕见。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好像是刚从口袋里掏出来在看什么消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门口的人。他的目光先落在赵周乔脸上,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一样骤然,突然爆笑。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到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他伸手扶了一下,然后继续笑。
赵周乔站在门口,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没穿反,脸上刚才照过镜子也没什么脏东西。她转头看了江慕颜一眼,江慕颜也是一脸茫然。
“他怎么了?”赵周乔小声问。
“不知道。”江慕颜摇了摇头。
丁斯乔笑了大概有十秒钟,终于勉强控制住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到眼泪都出来了——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又抬头看了赵周乔一眼,嘴角还是没消下去。他站起来,把手机揣回口袋,朝门口走过来,经过赵周乔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没事,没什么”他说,声音里还残留着笑意。
然后他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往楼梯口的方向走了。赵周乔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肩膀还在微微抖动,右手掏出了手机,边走边低头打字,打字的速度很快,像是在给什么人发消息。
“他笑什么?”赵周乔转头问江慕颜。
“完全不知道。”江慕颜推了一下眼镜。
两人走出教学楼,太阳比刚才更高了一些,操场上正在进行女子八百米,跑道上几个女生拼了命地往前冲,看台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加油声。
下午的时间过得比上午快很多。午饭后,看台上的人明显比上午少了一部分——有的人去参加下午的项目了,有的人混进了别的班的看台找朋友玩。赵周乔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旁边还是江慕颜,前面还是叶茜雯和孟安瑶。叶茜雯从书包里掏出一副扑克牌,说“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周围几个女生立刻围了过来。
第一轮抽到的是叶茜雯自己,孟安瑶问她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叶茜雯选了真心话。“你谈过恋爱没有?”孟安瑶直接问。
“谈过啊,”叶茜雯一点都没犹豫,“初中谈的,谈了一年,毕业就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