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二节课后,她和江慕颜一起从教室出发,穿过连接教学楼和实验楼的连廊,去三楼的选修课教室。这门课叫“影视文学鉴赏”,是她们在选课系统开放那天一起抢的——准确地说,是江慕颜先选了这个,赵周乔看到之后跟着选的。她对电影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但选修课嘛,跟认识的人选同一门总比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强。那天江慕颜问她选了什么,她说“跟你一样”,江慕颜推了一下眼镜,点了点头,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现在回想起来,从中午开始,江慕颜就没跟她说过一句话。连廊上的风吹得赵周乔的碎发往嘴里飘,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偏头看了江慕颜一眼。江慕颜走在她的左边,步子不快不慢,灰色外套的下摆被风掀起一个角又落下去。她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淡。
赵周乔想说点什么。她脑子里翻了一圈,翻到中午的事——不,应该更早。应该从今天早上说起。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一切都还正常。她把书包挂到椅背上,拿出语文书准备早读,江慕颜坐在左边,低着头在看英语单词,灰色外套的帽子垂在肩后。
变化发生在中午。
第四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赵周乔把英语书塞进抽屉,转头想叫江慕颜一起去食堂。她的话还没出口,就看到江慕颜已经站起来了——不是朝她这边站,是朝过道另一边。
赵周乔看到江慕颜走过去,微微弯下腰,凑近刘佳茗的脸,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个距离很近,近到赵周乔在自己的座位上只能看到江慕颜的后脑勺,黑皮筋扎着的低马尾一动不动。然后江慕颜直起身,转过头来,看了赵周乔一眼。
那个目光和平时一样——平静,没有温度,也没有敌意。她说:“赵周乔,今天中午我跟刘佳茗一起吃,你自己去吧。”
语气很平常。不是商量,不是道歉,是一个陈述句。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这道题选C。
赵周乔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地笑了一下,说了句“好”。那个“好”字从嘴里滑出去的时机刚刚好,不快不慢,语气也刚刚好——不委屈,不难过,像是一个很能理解的朋友做出的正常反应。但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抠了一下,指甲划过木质的桌面,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响,轻到没有任何人听见。
她一个人走出教室,一个人穿过走廊,一个人下了楼梯。九月的正午太阳还很晒,从教学楼到食堂那段露天的水泥路面被烤得发白。她走在人群中间,周围全是三三两两结伴的人,有人在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有人在笑着推搡对方,她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目视前方,步伐不快不慢,表情很平静。多年以后她回想起来,觉得那天中午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人吃饭这件事,她在大学里早就习惯了,甚至有时候觉得一个人吃饭更自在,不用等别人点菜,不用找话题聊天,不用在别人说话的时候配合着笑。但在那天,在那个时候,一个人走在去食堂的路上,她只觉得怪不自然的。好像所有人都在看她,好像所有人都在想“那个人怎么一个人吃饭”,好像“一个人”这三个字写在额头上,用荧光笔写的,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
食堂里人声鼎沸,打菜的窗口前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她端着餐盘环顾了一圈,在靠墙的位置看到了傅遇和卢陶。傅遇正低头用筷子夹菜,卢陶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盒牛奶,正在说什么,表情很生动。
赵周乔端着餐盘走过去,把餐盘放在傅遇旁边的空位上。“这边有人吗?”
傅遇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肉,摇了摇头,往旁边挪了一点给她腾出更多空间。卢陶看到是赵周乔,眼睛亮了一下,用拿着牛奶的手指了指她的餐盘:“你今天也吃炒面,这个我跟你说,上次我吃觉得特别油。”
“我觉得还可以吧”赵周乔坐下来,拿好筷子。
“你平时不是跟江慕颜一起吃的吗?”卢陶问,语气随意,问完之后喝了一口牛奶。
“她今天陪别人了。”赵周乔夹了几根面条,嚼了两下,酱汁入味,但显然有点腻。她用咀嚼的动作填满了自己不想说话的时间。
“哦,”卢陶应了一声,没有追问,转头继续跟傅遇说刚才的话题,“所以我说那个女生就是想太多,男生根本没那个意思,她自己在那里加戏加了半天,人家男生喜欢的根本不是她这一款的——”
傅遇咬了一口青菜,慢条斯理地嚼完,然后说了一句:“那她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劝她别想了呗,人家不喜欢你你还能硬贴上去啊?”卢陶把牛奶盒往桌上一放,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跟你说,喜欢这种东西,要是对方不喜欢你,你做再多都没用。”
“嗯。”傅遇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赵周乔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饭,筷子在面碗里挑挑拣拣。她低着头,能听见自己的咀嚼声。卢陶的话一句接一句,傅遇时不时应一声,她们之间的话题从一个女生的暗恋跳到另一个男生的奇葩行为,从初中部的八卦跳到最近新开的喜姐炸串店。赵周乔想插进去说点什么,但每次她刚组织好一个句子,那个话题就已经跳到下一个了。她张了张嘴,又合上,继续低头吃饭。这种氛围也不是尴尬——卢陶和傅遇都没有冷落她的意思,卢陶说话的时候目光会在她脸上也扫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在听。但那种感觉就像三个人并排走路,另外两个人步频一致,她总是差了那么半拍。不是走不进去,而是需要刻意调整自己的节奏去适应,而那种调整本身就是一种消耗。
她的目光越过卢陶的肩头,落在食堂另一侧靠窗的位置。江慕颜和刘佳茗坐在那里。刘佳茗面前的餐盘几乎没怎么动,正用手托着腮帮子,听江慕颜说什么。江慕颜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但确实存在的温和。她平时跟赵周乔说话不是这样的——跟赵周乔说话的时候,她是正常的、礼貌的、点到为止的。但此刻她对着刘佳茗,那种表情更柔软一些,更像是一个真正在关心对方的朋友。
赵周乔把目光收回来,又夹了面条塞进嘴里,嚼了嚼。
好油。
吃完饭,她把空碗送到回收处,跟傅遇和卢陶一起往回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正好看到江慕颜和刘佳茗从另一边走过来。刘佳茗手里捧着一杯奶茶,吸管已经插好了,她喝了一口,把杯子递给江慕颜,江慕颜接过去也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还给她。两个人并肩走过赵周乔,江慕颜看了赵周乔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短到赵周乔还没来得及判断里面有什么内容,江慕颜已经移开了目光。没有点头,没有打招呼,没有那个她们之间已经习惯了的、沉默而默契的眼神交换。就好像她们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江慕颜能透过玻璃看到她,但已经没有敲开玻璃的必要了。
然后她和刘佳茗继续往前走,笑声从楼梯口传上来,隐隐约约的。
赵周乔站在教学楼门口,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指甲轻轻掐着口袋内衬的布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已经一天没跟江慕颜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了。
下午第二节课后,校本选修课。赵周乔和江慕颜一起走到三楼的选修课教室,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连廊上的风把赵周乔的碎发吹到嘴边,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偏头看了江慕颜一眼。江慕颜目视前方,走得很快,好像连廊是什么需要尽快穿越的不安全地带。赵周乔跟上她的步伐,帆布鞋踩在连廊的水泥地面上,和江慕颜的脚步声交替响着,两个人的步频第一次没有合上。
选修课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坐了十几个学生,都是不同班级的,彼此之间不熟,座位也坐得比较散。赵周乔跟着江慕颜走到靠窗那一列的第三排,这是她们每次上课固定坐的位置。江慕颜靠窗,赵周乔坐在她旁边。讲台上的老师打开投影仪,幕布上开始播放一部很老的电影,黑白的,画面上有雪花点,背景音乐是那种悠长悠长的交响乐,是余华的《活着》。
赵周乔对电影没什么兴趣。她看了一眼屏幕——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面对面站着,男人在说一长串话,字幕翻得很快,她还没来得及看完,画面已经切到了一片树林。她低下头,翻开英语练习册,写了三道完形填空,被一个生词卡住了。她犹豫了一下,用笔帽戳了戳江慕颜的胳膊。
江慕颜没有动。她面前摊着化学练习卷,手里握着笔,正在写一道配平题。她的灰色外套还是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黑色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专注地盯着试卷。赵周乔以为她没感觉到,于是又戳了一下。
还是没有反应。但赵周乔注意到了——她的肩膀在第二次被戳到的时候微微僵了一下。很细微,但赵周乔离她只有二十厘米,能看见她颈侧一小条肌肉绷紧了又松开。
“你怎么了?”赵周乔压低声音问。
江慕颜没有转头,手里的笔继续在试卷上写着。她的侧脸在电影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陌生——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眼镜,还是那件灰色外套,但好像有某个按钮被按了一下,整个人的温度往下调了一格。
赵周乔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去,继续看自己的英语练习册。那道完形填空的生词她查了课本后面的词汇表,找到了意思,填进了空里。她合上练习册,靠在椅背上,看着幕布上的黑白画面发呆。电影里的男人和女人终于不说话了,一起站在一棵大树下看着远方,背景音乐变得更响了,好像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坐在她左边的那个人,今天跟她说了两句话——“今天中午我跟刘佳茗一起吃,你自己去吧”,以及刚才走出教室时的一句“走吧”。总共四个字。
她脑子里开始翻找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像翻一沓乱糟糟的纸片,一张一张摊开来看。早上,一切正常。中午,江慕颜让她自己去吃午饭。下午到现在,江慕颜一句话都没跟她说。为什么?她做了什么让江慕颜生气的事吗?她翻遍了今天的记忆,找不到任何争吵、任何争执、任何可以被定义为“矛盾”的瞬间。难道是江慕颜生气了?可是她们今天都没说几句话,她能因为什么生气?就算要生气,也该是自己生气吧——被一个人晾在教室里,吃午饭都要去找别的班的人拼桌。但她也没生气。她只是觉得困惑。
还是因为刘佳茗。刘佳茗跟江慕颜说了她的坏话?赵周乔在脑子里把这个可能性展开。刘佳茗跟她不熟,她们之间没说过几句话,交集仅限于收作业的时候刘佳茗从她桌边经过,偶尔会顺手帮她传一下本子。刘佳茗能说她什么坏话?“赵周乔这个人很假”?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刘佳茗有没有理由在江慕颜面前提起她。
也有可能什么都不是。有可能江慕颜只是心情不好,只是不想说话,只是恰好没有看到她戳她胳膊,只是在想自己的事情。她可能会因为自己的敏感而毁掉一段友谊,或者更糟糕——因为自己的敏感而让一段本来没什么问题的关系变得真有问题。她的脑子就是这样运转的,永远在给每一件事找出七八种可能的解释,然后从中挑出最坏的那一种反复播放。
下课铃响了。电影戛然而止,黑白画面定格在一棵大树上,教室里的日光灯被全部打开,所有人同时开始收拾东西。椅子腿刮地砖的声音、课本磕桌面的声音、有人在喊“下一节是什么课”的声音,全部混在一起。赵周乔把英语练习册塞进书包,站起来,看了江慕颜一眼。江慕颜已经把卷子和笔袋收好了,灰色书包背在肩上,看了赵周乔一眼——还是那个短暂的、没有内容的眼神——然后转身朝教室门口走去。
赵周乔跟在后面。回教室的路和来时是同一条路,连廊上的风比刚才更大了一些,吹得走廊两侧的展板哗啦啦地响。江慕颜走在前面,步伐还是那么快,好像急着去完成某个任务。赵周乔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距离刚好够她不用跟江慕颜并肩走路,也刚好够她不用觉得自己被彻底甩掉了。死一般的寂静。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寂静,是那种让人疲惫的寂静——明明还有一节语文课要上,赵周乔却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提前进入晚自习那种昏昏沉沉的状态了。
回到教室,赵周乔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语文课本和笔记本。她翻到《百合花》那一课,摊开在桌面上,然后盯着课本上那几行字发呆。她把嘴角往上提了一点——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刚好够让旁边的人觉得她没事,刚好够应付任何可能飘过来的目光。
如果从右边看过来,她此刻的样子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温时安看人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那种刻意的观察,而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几乎是身体本能的“扫一眼”。他在跟叶茜雯聊天的间隙里,余光扫到左边的女孩坐下来,书包搁在腿上,课本翻开,笔放在笔记本旁边,一切动作都跟平时一模一样。但她的嘴角虽然是弯着的,眼尾却没有跟着弯——真正在笑的时候,她的眼尾会微微往下压,露出一点点细小的纹路。但她现在眼尾是平的。她垂着眼睛翻课本的时候,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眨眼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一个在用全身力气控制自己不要叹气的人。
温时安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接叶茜雯的话,说了句“你养起来才亏,材料根本不够”,语气自然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看到。
今天讲《百合花》,她站在讲台上,把课本翻到那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背景。
“《百合花》是茹志鹃写的,故事发生在1946年中秋,一个年轻的小通讯员护送文工团的女战士'我'到前沿包扎所——”
方老师一边讲一边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关键词,粉笔在板书上落下白色的字迹。赵周乔低着头抄笔记,写到“1946年中秋”的时候,忽然想起军训结束那天的中秋晚会。那天她把饭团攥在手里,奶茶喝到头晕眼花,丁斯乔坐在角落里刷题。那天好像也是一个分界线——之前的日子和之后的日子,在那天晚上被切成了两半。
“——路上,他因为害羞,总和'我'保持一段距离,显得腼腆又可爱。到了包扎所之后,'我'和小通讯员一起去向老乡借被子。他们遇到了一位刚过门三天的新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