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的周三,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赵周乔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头,然后愣了一下。
男老师在高中文科类老师里确实算个稀缺品。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下摆规规矩矩地扎进裤腰里,皮带扣是那种最普通的银色方扣,牛仔裤的裤脚整整齐齐地卷边,与白色的板鞋搭配起来减龄干十足。个子不高,身材匀称,他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的时候,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动作很轻,像是怕把纸捏疼了。
他叫黄厂雄,黄老师讲起课来倒不差。他的习惯是对着每个单元的词汇表,一个词一个词地补充,词性转换、固定搭配、近义词辨析,延伸开来能写满满一黑板。大家埋头狂记,书本的空白处记得密密麻麻,连页边都挤满了铅笔字。
他平常还会布置背维克多词典,今天圈个二十页,明天说不定就突击默写,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下课铃响的时候,黄光照例说了句“下节课默写维克多,大家回去背一下”,然后他收拾东西的速度比谁都快,抱着课本和笔记本电脑快步走出教室,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像一只急着回窝的兔子。
每次这种突然的默写,赵周乔都会看见,右边的温时安,身体会悄悄往前倾,侧过头来,目光溜到她的卷面上,笔尖跟着游走,等她写完一组,他才低头匆匆补上。
赵周乔把英语书塞进抽屉,第一反应是站起来往第四排的方向看。她想去叫傅遇一起吃饭。
她的目光越过两排人头,落到第四排靠左的位置上。那个位置是空的。傅遇的书包还挂在椅背上,课本摊在桌上没合上,人已经不在了。她转头看向教室后门,刚好看到傅遇的侧脸消失在门框边缘,旁边走着卢陶,两个人挨得很近。
她们从楼梯口拐下去了。
赵周乔还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右手搭在桌沿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那道划痕。她看着后门空荡荡的门框,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坠了一下,很轻。她不怪傅遇,毕竟没有约好必须每天一起走。
她只是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一艘船上放到了救生艇里,船还在视野范围内,但救生艇正在顺着洋流往另一个方向漂。
“赵周乔。”
江慕颜站在过道里,“去不去食堂?今天周三,食堂三楼应该有牛肉粉丝煲,去晚了就没了。”赵周乔把放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笑了一下:“走吧。”
两个人从教室前门出去,混进走廊里往食堂方向涌动的人流里。九月初的正午太阳还很大,江慕颜跑在赵周乔左边,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赵周乔听着,时不时应一声,但脑子里还有一小部分停留在刚才后门的画面里,像手机后台运行着一个没有关掉的程序。
食堂靠墙那一排窗口,最左边卖牛肉粉丝煲,江慕颜拉着赵周乔直奔过去,运气好,前面只排了三个人。端出来的时候汤还在冒热气,零星牛肉和娃娃菜浮在表面,滴了几滴香油。剩下的便是方便面,她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两人位坐下。
吃饭的时候江慕颜说了很多话。初二的时候又或者是初三的时候,赵周乔没有认真听,一词一句就像上课一般,明明进了耳朵,却没有加以过滤,石沉大海,没有回响。
“真的假的?带勺子进厕所?”
坐在前面的叶茜雯经常和温时安闲聊,江慕颜与她还算熟悉,吃完饭的休息时间,大家坐在位置上,偶尔也会一起说些八卦。
每次听叶茜雯说话,赵周乔都笑得趴在桌上,她觉得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但笑完之后,她看了一眼远处靠墙那一排,傅遇和卢陶坐在那边,面对面,卢陶正在说什么。
她把目光迅速收了回来,视线仓促收回的瞬间,却毫无防备地撞进了另一道目光里。
她穿着那件宽大的绿色球衣短袖,她扎着蓬松的丸子头,有几缕碎发贴在太阳穴和耳后,笑起来的时候鼻尖微微皱着,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
那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就这么毫无保留地、阴差阳错地落到了他眼里。
温时安看见赵周乔看向自己这边——准确地说,是看向自己这个方向——眼睛还亮着刚才笑过的痕迹,嘴角弯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没有什么话,只是在某个松弛的瞬间,自然而然地望向了一个人。
那一秒钟里,赵周乔的视线掠过他,像掠过一根柱子、一扇窗户、一个教室里再普通不过的背景。她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注意到,把脸转了回去,开始低头翻桌上的书。
她只是经过了,而他被经过了。
那之后的整整一个星期,她不再在课间去找傅遇了,而傅遇也没有来找她。她们的座位隔了两排,课间十分钟太短,走过去显得刻意,不走过去的话,隔着两排人的后脑勺喊名字又太吵。
赵周乔有时候会在上课的时候走神,视线越过前面同学的肩膀落在叶茜雯的后脑勺上——她扎着高马尾,一动不动地听讲。
她选择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学习上。但学习也不怎么让人省心。
数学老师她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岁,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长发披在肩上,发质很好,乌黑乌黑的垂到肩胛骨的位置。她穿一条碎花长裙,深蓝色的底子上印着暗红色的小花,外面罩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脚上一双方跟的皮鞋,鞋面上有一小块磨损的痕迹。明明年纪不大,可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一张被放错了年代的旧照片。
她说话的声音也像旧照片——轻,飘,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都恰到好处地让人犯困。她翻开点名册的时候动作很慢,食指从第一个名字开始往下滑,滑到哪个名字就停下来,抬头,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报出名字,然后等对方站起来回答问题。她不会像别的老师那样用目光压迫你,她甚至不太看站起来的同学,只是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情。回答对了,她就“嗯”一声,翻下一页。回答错了,她就沉默两秒,然后说“坐下吧”,语气平淡到让你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错得离谱还是只差了一点点。
赵周乔被她点过一次。那道题是赋值法求解析式,她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盯着黑板上那一串符号看了大概有五秒钟。老师没有催她,就站在讲台上安静地等着,手里捏着粉笔,碎花裙的裙摆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那种安静比任何催促都让赵周乔心慌,她最后小声说了个错的答案,老师还是那三个字——“坐下吧”——然后继续翻下一页。
赵周乔坐下的时候心跳快到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心想这个老师大概把所有的生命力都用在了备课上,上课的时候只剩一副空壳。
复杂的公式顺着她的话语缓缓铺展,曲线拐点、取值范围层层叠加。赵周乔竭力收拢涣散的心神,握着笔飞快记录板书,可那些绕来绕去的推导逻辑,依旧像缠成一团的丝线,怎么都理不清头绪。偶尔走神时,余光会不自觉瞟向斜前方第四排,傅遇的座位空荡荡的,想来是课间出去还未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