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老师站在那里,一个光头年轻人,笑眯眯地说自己好说话,这个画面本身就很好笑。他讲课的时候也没有刻意搞笑,但他说话的方式自带一种让人放松的节奏。
但他笑归笑,定的规矩一点不含糊。“匀变速直线运动的几个公式一定要记住,下次我们会默写。” 每次作业发下来,错的题目超过一定数量的人,放学之后要去办公室找他,当面把错题讲一遍。“讲明白了才是真的懂了,”他站在讲台上,用粉笔点着黑板上写的“错题当面讲”四个字,“讲不明白,说明你只是看了一遍答案,没真会。你蒙我可以,蒙考试蒙不了。”
赵周乔第一次听到这话的时候,后背僵了一瞬。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前两次物理作业上的红叉数量,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之后每次物理作业发下来之前,她都会趁江慕颜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往她本子上瞄一眼。不是抄,是核对——核对选择题的最后一道,核对填空题的单位有没有写对,核对计算题的步骤有没有漏掉。
江慕颜的物理比她好一点,至少错的概率低。赵周乔每次核完之后会迅速改掉自己本子上不一样的地方,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把笔转两圈,继续写下一科的作业。
她不喜欢这样做,总觉得自己像是在偷东西,但一想到要站在老师面前讲错题,她就觉得偷看一眼和当众丢人之间,还是偷看一眼比较好。
他还有一个规矩——每周随机挑几个学号收错题本。题干可以打印,解题过程写完整,错因分析不少于三行。如果被抽到的人交不出来或者写得敷衍,会重点关注并要求补上。
数学课,是另一种维度的折磨。像一个被掏空了情绪的容器,上课就是往里面倒知识点,她布置的作业不多,但每次批完发下来,她都会站在讲台上,用那种慢吞吞的、像是没吃早饭的语气说:“我今天早上本来是要去体检的,但是批完作业呢,我就不敢去了我怕血压太高了。这次作业整体做得不太理想,尤其是最后一道大题,很多同学连思路都没有。”她说完会停顿三秒,像是在给大家时间反省,然后翻开课本,开始讲下一节的内容。
赵周乔每次听到“不太理想”四个字就觉得胃往下坠一寸。她的数学作业本上红笔痕迹比黑笔多,各种叉号和问号开成一片。她不是没有努力听讲,她每一节课都坐得端端正正,笔记抄得工工整整,经过大脑的时候像经过了一个漏勺,大部分都从筛眼里流走了。函数的图像为什么要那样画?
她盯着题目看半天,感觉那些数字和符号就像是一群穿着陌生人衣服的熟人——每一个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课间是唯一可以喘口气的时间。但她发现自己的课间也不完全属于自己。
问题出在她另一个同桌,温时安。
他的头发很黑,额前的碎发刚好碰到眉毛,低头写字的时候会垂下来挡住眼睛,他就用左手往上一捋,动作随意又利落。他穿校服的样子跟别人不太一样——肩膀比较宽,撑得起那件白色短袖,手腕骨节分明,写字的时候能看到手背上浅浅的青色血管。赵周乔有一次看到他转笔,一支黑色的水笔在手指之间翻转,顺时针转两圈逆时针转一圈,然后稳稳地停在虎口处,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但温时安跟她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开学两个星期,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中间隔了二十厘米的空气,愣是一句话都没说过。不是冷战,是两个人好像都默认了对方不存在。
但温时安不是沉默的人。赵周乔很快就发现,他跟班上其他人——尤其是前后排那些一中初中部升上来的女生——关系非常好。
前排坐着一个叫叶茜雯的女生,也是一中初中部的,跟温时安或许认识是同学,但仔细听她们的对话,赵周乔才发现他们或许也是开学才认识的,因为好像温时安是中川国际初中的。
叶茜雯转过来,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温时安桌上,袋子里装着一杯奶茶。“你昨天说的,芒果味的,少糖少冰,”叶茜雯说,“明天帮我带个鸡蛋灌饼。”
“加里脊,多放辣条。”
“行。”
赵周乔在旁边用笔帽一下一下地点着桌面,假装在看英语单词。
带东西这种事,在她看来是建立在一定程度的亲密关系之后才会发生的行为。不是单纯的同学之间顺便带一下,而是一种默契:我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口味,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馅,中间不需要客套和感谢。她做不到。她甚至不好意思开口让别人帮她带任何东西,哪怕只是一包纸巾。她怕别人觉得麻烦,怕自己的请求在别人心里变成一种负担。
更让她觉得复杂的,是温时安这个人本身。他可以跟很多人同时保持亲近,但这些关系看起来都很轻松。
有一次她听到叶茜雯转过来,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你还记得那个刘雨欣吗?就是长得特别漂亮那个,结果昨天晚上我看到那个体育生跟另外一个女生在操场上散步,我都惊了。”
“哪个体育生?不会是我认识的那个吧”温时安问。
“对,就是那个,长得挺高的,黑黑的。”
“对啊!所以我说我都惊了。”
温时安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真麻烦,还好我没有喜欢的人。”
赵周乔听着,手里的笔停了。她忽然很想吃一个鸡蛋灌饼。不是饿了。是她突然想到,叶茜雯可以让温时安帮忙带鸡蛋灌饼,加里脊多放辣,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她甚至不敢让任何人帮她带任何东西。如果她开口问傅遇“你能帮我也带一个吗”,傅遇或许会诧异,但大概率也会答应。但她不会开口。永远不会。因为开口意味着欠别人一个人情,而她会用接下来的一整天反复琢磨“她是不是其实不想帮我带”“我刚才的语气是不是太唐突了”“她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这些念头在她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到最后她选择什么都不说。她低下头,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面,重新写了一遍题目的已知条件,然后放下了笔。
算了,还是先把这道题做出来再说吧。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教室,落在课桌上割出明暗分明的界限。上课铃声拖沓地响起,嘈杂的喧闹声瞬间敛去,只剩下笔尖摩挲纸张的细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