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执明这几天的胡思乱想算是白费了。他的呼吸一点点急促,满眼都是祁夙霜睫毛上那滴泪,肌肤上的水光那么清晰,脑海反而一片混沌。
祁夙霜终于说了第一句话:“现在跟我回家。”
他的声音很哑,很低,越执明睁大双眼:“回家……?”
“鉴星峰。”
越执明微微偏过头,手下意识想往身后缩,手腕却被祁夙霜一把钳住,他忍着哭腔道:“越执明……”
“对不起……”
“你……你……你道什么歉。”越执明说得结结巴巴,看见他干燥的唇猛然又顿悟了他道歉的理由。
是那个吻。
越执明对那吻的重量后知后觉,脸忽然红成一片。那是……那是一个吻,初吻啊……吻的意义不可扭曲。要么是喜欢,要么是冒犯。
他还没说喜欢,所以就是冒犯。
冒犯了,便要道歉。
祁夙霜执拗看着他,将手腕收得更紧,眨眼间泪水又不受控的流出:“我会给你一个解释的。”
“我不需要解释!”越执明不受控的吼出来,打断了他。吼完他发觉自己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比他还抖啊。越执明意识到。
耻感和奇怪的怜惜一起涌上来。越执明怔住,心底却讽刺地笑了笑。
“你不要哭……”他软下来,小声说。
所有情绪,能说的不能说的话,都在这四字里了。
吻也好,谎言也好,未来去留也好……天地此刻通通都为这一件事让步。不要哭,不要为我哭。
“你是来救我的,我当然要跟你走。话都没说几句,你哭什么,我又不是不跟你走,您这样像什么样子……”越执明声音越来越低。
“我一直想如果你能来救我就好了。”他说。
“其实在这里我一直都在害怕。”
祁夙霜眼泪止住,安静看着他,眼底半分喜悦,半分悲哀,混在一起反倒有些说不清的怜悯。
“怎么,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别不信我……”越执明一边说一边迎上他的目光,越说越急。
“回家吧。”祁夙霜说,没有追问更多。
尽管越执明坚决反对,但祁夙霜还是直接带他回了鉴星峰。路上越执明一直担心他的身体,可有什么事物支撑着他,他不会倒下。来到鉴星峰地界附近,越执明在高空中便看见后山景色仿佛有些不同寻常。
“诶师尊,后山是……”越执明试探问,祁夙霜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降落到那里。
而后越执明看见——
漫山芳菲。
粉红扑面而来,浅淡的颜色却足够浓烈到让人窒息。桃树漫山遍野,整片山坡的色彩随着山势攀升到视野尽头和深冬浅蓝色的天幕相连,仿若吞没了整个世界,除了这些花,其余的再也看不见了。
空气仍带着冷冽,呼吸间却能闻见桃花带着青草气的甜香,那是春天的气息。
它开得那样轰轰烈烈,那么寂静无声。
越执明走进桃林,凋谢的花瓣落在他的头上,肩上。越执明没有再说话,他看着那些花朵盛放,薄的花瓣,小的叶子,缀满整个枝条不要命地开在寒风里,绚烂着沉默燃烧。越执明数着自己看见的花和树……一朵、两朵、三朵,四颗、五颗、六颗……这里究竟开了多少花?有着多少树?是不是比天上的星星还多?是不是比谎言的重量还重?
祁夙霜在这片土地上失败了太多次,无数的阵法灵力残留在这些时间里慢慢相互联系补充,最终奇迹般的构成了真正的春衍,催生了这整片山的桃花。
越执明走在桃花间,眼眶不知何时也染上了桃花的颜色。
他转过身,颤声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之前。”祁夙霜只说了两个字,越执明迅速反应过来,是明心堂。
——“那就把后面的竹子全砍了!全种成桃花,到了春天就会开花。我就在桃花林里练剑。我练剑,然后你就看我练剑。”
“我那是开玩笑随口一说你不知道吗??!”越执明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在那刹那,所有线索却又连了起来。
——“他的经脉有反反复复被撕裂过的迹象虽不严重,却布满整个周天。你是他的弟子,你不知道?”
——“经脉的事,如果我们能回去的话你可以亲眼……”
越执明怔住,一双眼睛再没了任何矫饰和表演,茫然地睁大,水光早已模糊双眼,眨眼间唯有眼泪不受控流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你受伤就是因为这个,你那么痛,流那么多血,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他抓着祁夙霜肩膀,不住要他给出答案。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祁夙霜看着他,“如今你亲眼看见了,我也不必解释了。”
祁夙霜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种它们,是因为你喜欢。”
“你说,你喜欢桃花。”
越执明低下头让泪滴在地面,不敢去看哪怕早已模糊了的视线里他的脸。
那句喜欢桃花,本是越执明的一句戏言。
只是那时刚在心象中窥见祁夙霜的记忆,想若是自己没有重生,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重生的只有祁夙霜。“阿明”不知道师尊别有目的,或许他真的会幸福。
那个小阿明肯定真的会陪你在春天看桃花三千,陪你做一切温柔的事。
会真的作为人喜欢你,或是作为弟子敬爱你。
可越执明已不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