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山南低着头,默不做声。
分明什么都坦白了,却始终不愿踏出最后一步,秦山南还是在犹豫。
越执明瞧了眼秦山南那空落落的发间,只感觉怒其不争。
“秦长老,”越执明语气比之方才恭敬了些,只是洋溢着淡淡的不厌烦,“您确实犯下大错。但您既然选择坐在这里与我们坦白,而不是兵刀相见,就说明您也不是无可救药。”
“前辈,我们还有共同的敌人。”祁夙霜道。
“设下阵法的魔修,修改你结界的人……前辈于叶逢雨确实有所亏欠,但如今的局面也不是你有意造成。你就不想知道是谁做下这一切,又意欲何为吗?”
秦山南头微微抬了抬。
祁夙霜乘胜追击:“前辈还记得吗,我曾说过此结界异常反常,它坚固无比,却在缓慢流动中。此前我的重点也一直在结界,只是后来发觉阵法,耽搁了脚步。如今前辈已将一切和盘托出,至少在此刻,我们还是同一阵营之人。”
“该审判你的……不是我。”
“至少现在,毁掉阵法,我们还能挽救一些可救之人。”
秦山南的泪痕已经干了。他重新昂首,神色仿佛哭笑不得,像是解脱,又像是煎熬:“来吧,我去一个地方。”
秦山南带领祁越二人起身离开。
祁夙霜不得不松开越执明的手。越执明忙和他拉开身位,匆忙间余光瞟到放桌上的那个空陶瓶。
那里本来插了一枝新叶,后来被越执明折断扔掉,此刻应该是空的。
可越执明分明看见,那处瓶中,一簇淡粉色的蔷薇颤颤巍巍绽放。
简单而梦幻的粉色,花瓣层数不多,整朵花摊开,露出嫩黄色的花蕊来,叶子油亮,生机勃勃。
仿佛只是余光一瞥,便能闻到蔷薇那淡淡的幽香。
那朵花太美了,美到不像是该出现在这里的事物。
越执明脚步猛然一顿,他回头定睛,可那瓶中分明是空的!
幻觉?看错了?
越执明忽然心如擂鼓,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花朵十分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可越回忆只是越恍惚。
世上有万千朵蔷薇,为什么会觉得某一朵熟悉?除非那朵花在某一时刻足以比之万物,不可替代。
那种恶心感仿佛又泛上来了。
越执明什么都想不起来,但他直觉设下结界的人他一定认识,一定。
三人最终来到镇子南侧宝塔。
传闻这塔是为了供奉曾护佑燕石镇的一位大能所建,塔下供奉着大能的遗骨,塔高数丈,飞阁流丹。秦山南站在高塔的阴影下:“祁夙霜,你那时感知到阵法,说阵眼凭空消失,其实是错的,阵眼一直在那里。”
“就在几股灵脉交汇之处。只是我用虚宙之术将法器所处的位置与阵眼在空间上重叠,又用隐息做了气息上这段,导致那一片空无一片。其实法器一直在我身上,也一直在阵眼之中。去见你们时,我恐怕与你们发生冲突,故而将阵眼放在此塔下。这塔……青霁谷中有一座类似的,不过没这么高。”
祁夙霜顿了顿:“前辈连浮黎境的虚宙之术都会。”
秦山南笑意勉强:“歪门邪道罢了,比不了正版。”
此刻高塔风铎吹动,铃音阵阵,参差和鸣。秦山南忽然抬起头,望着那塔尖,看了半晌,自觉没意思,又低下头来:“你俩……还有话对我说吗?”
“没话没话没话!”越执明不耐烦挥挥手,“住嘴哈,有什么忏悔的话等着我们出去之后找你们苍曦门长老去说!到时候想审你的人恐怕可以塞满你的青霁谷吧?”
秦山南表情都做不出来了,只是浅浅的嗤笑:“你说的那个样子,我都有点怕了,我很内向的啊。”
秦山南不再多言,转过身去,向前一步。
浅黄色灵力汇聚于秦山南指尖,缓慢沿着高塔攀升,丝丝缕缕,不断加强,最终将整座高塔包围得密不透风。忽而,犹如蝶翼破茧,一道绿光自塔尖射出,无比耀眼,须臾后又如萤火四散,光芒破碎,化作流光归于秦山南手中。
碧玉色的发笄,安静躺在秦山南手中。
此刻它散发着莹莹绿光,却在不安的颤动着。叶逢雨的魂灵仍被囚禁于此,那颤动是他的反抗。
毁掉它,觅灵阵也会随之破碎。吸取生机的巨大漩涡会停止旋转,那些幸存之人或许有得救的机会。
秦山南一直想做这件事,一直在回避自己想做这件事。他不想害人,完全不想。他缺少做这件事的理由,缺少一个说服自己背叛过去三百年的理由。但他却有另一个理由明确的意志——让叶逢雨重新活过来。
这个理由早已面目模糊了,他甚至不知道就算叶逢雨活过来他能做什么。他的一切期待一切希望,早耗在了三百年不曾踏出半步的青霁谷里,耗在茶香氤氲的百年光阴中。但顺着地图走一条哪怕是模糊的路,也比亲自踏出那未知的一步要好。
现在,有人推了他一把了。也好。
秦山南平和的闭上双眼。
“祁夙霜,其实还有一件事,我可以做,我想试试。”他没有转身。
“我在此地已久。对这结界也算都多有研究,你们能想到的各种方法我都试过了。毫无用处。到了最后,我能想到的破局之法只有一个。”
“强攻。”秦山南语气很轻。
“法器中积攒的全部灵浊之气、觅灵阵崩解时灵脉爆发的灵力,还有我三百年年来的所有修为,加在一起,或许能将这结界打出一个窟窿。”秦山南转过身,他脊背挺直,神情空洞而坚定,语气极其冷静。逢雨就悬浮在他手中。
“我会死。叶逢雨的魂魄一定会消散。也好,也算同日死了。”
“等等——”
祁夙霜和越执明几乎是异口同声。
他们恍然大悟。
又是自爆,秦山南又想自爆。
可依照现有他们认知中的结界强度,总是这些所有加在一起也不足以打破结界。
又有前世,结界最终却被打破。
是秦山南又找到了别的能量?不,这不太可能。
结界是在缓慢变化的,变化过程极其微小隐匿,但日积月累,定能看出趋势,只是他们时间不够。
此前祁夙霜越执明并不能确定结界变化的走向,究竟是在加强还是减弱。但现在他们可以完全确定。
结界是在减弱的。
前世秦山南困于死城之中,无人问津他的种种心事,他也未必知道叶逢雨根本没有忘记前尘,假意配合只为醒来报复他。那他为何在最后做出那样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