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夙霜没回答他,越执醉醺醺睁眼等了他半天,等得快要睡着,祁夙霜才道:“……今晚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他的话里压着什么东西:“你喝醉了。”
越执明则回:“你还想和我计较什么。”
前生无缘无故追杀我,欠我千百条命,你还有脸跟我计较。
祁夙霜终是没忍住:“明天我就把钱全部捐给善堂。”
“别想不开啊……”越执明只听得“捐钱”二字,勉强撑起头看着他的侧脸,抬起手软绵绵打了下他胸口,像小兽拿着肉垫拍人:“你捐给我,我也是穷人。”
祁夙霜侧头扫他一眼,眸色深沉,越执明置若罔闻,光明正大在那视线里又歪回他的肩头。
“钱还会有的。”祁夙霜继续看路,声音有些干涩,下一句却小到几乎听不见,“只要你一直留在我身边。”
越执明听见了,喃喃着:“我就在你怀里呢。”
你还跟我要什么以后。
越执明发觉祁夙霜脚步稍顿,而后又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声音更低了:“都说酒后吐真言……”
“我记得我们初见时,你十分乖巧,如今却……”
他沉默了一会,像是在回忆越执明这半年以来做下的种种,过了许久才捡起话头,语调中带着无奈:“……实在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越执明眨眨眼,没想到祁夙霜竟还真能把这话直接说出来:“你是要把我逐出师门吗?”
“……”
“那你还抱这么紧。”
祁夙霜没说话,但越执明感觉到抱着他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祁夙霜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些认命:“我是想让你不要误入歧途。”
越执明反倒从中品出了些坚持。
“为什么?”他问,带着孩子气。
他开始自言自语:“你说我是坏人,但全天下又不是只我一个坏人,你干嘛就盯着我?”
因为你是魔尊……越执明想起前世祁夙霜说过的话。
因为我是魔尊吗?因为我是全天下所有坏人的头子,所以前世杀了我能让你走上掌门之位;所以今生让我走上正轨,让你特别有成就感,特别能证明自己,特别能安抚你所有的不甘心,对吗?
敢这么回答你就死定了。
虽然我知道你就是这么想的。
祁夙霜想了很久。
“你不是坏人。”他轻声说,低头看靠在自己肩头的越执明,“你还没有成为坏人。”
“越执明永远不会成为坏人。”他像是对自己说,声音那样缥缈,又那么笃定。可越执明就在他的怀中,垂垂头他的心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更别提这个了。“……知道吗?”
不,我已经是坏人了。
越执明干脆低头,缩缩身子,把耳朵放在他的胸口,突然叫了声:“师尊。”
这称呼他平时也叫,但这次不一样。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叫出来,带着含糊和醉意,像丝丝缠绕的麦芽糖,很甜,软塌塌的,一旦黏上,就分不开了。
“您的语气……就好像早见过了我是个坏人的样子,所以特别认定……”
越执明说着,耳侧是他的心跳。
心跳加快了。规律的鼓点暗涌而澎湃,像是深海暗潮,卷着浮游的草,欲言又止,见不得光,体温透过衣襟,越执明听得快睡着了。
好暖和。
“我没见过。”许久后心跳才平复,祁夙霜随之出了声。
你骗我。越执明闭上眼想。
你分明见过。祁夙霜见过他笑意盈盈歪在王座上的样子,见过他在战斗时随手射穿围观魔族的胸膛,知道他曾屠尽客栈,知道他身后的骷髅堆成小山。
那个他被你亲手杀死,现在你又抱着我。
祁夙霜你真是个神经病。
但他们都不能把这件事挑明,一旦挑明,这由谎言和表演搭起来的戏台就要塌,两个戏子都会被活埋。
越执明闭眼了许久,才睁开眼仰头看天。
平日见罕用这个视角看天,他们已走过那段荒山,头顶处夜色空明还多了枝繁叶茂,越执明看深蓝背景下纵横交错的叶影。祁夙霜还在抱着他走,所以树影也在不断变化,有时多,有时少,像晕开的墨,又像挣扎着的万千双手。
越执明觉得无聊,便不看了,又把头歪在祁夙霜心口。
“师尊。”他又叫了声,声音较之前一声利落了许多。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坏人了,你会后悔,曾经走过这段路吗?”
他的心跳没有任何变化,脚步还在走。
越执明趴在他的胸口,忽然感觉鼻子有点酸。也许他不会回答了。
“那时的你应该会非常嫌弃被我抱在怀里过。”祁夙霜说。
越执明再也忍不了,他把脸往祁夙霜胸口蹭了蹭,那里有血的铁锈味,也有他身上带着冷意的香气,现在又多了一片晕湿的水痕。他迷迷糊糊,近乎是呓语道:“我不嫌弃……”
祁夙霜这才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去看快要睡着的越执明。
他真安静。蝶翼的睫毛在眼下,微微蹙着眉,口唇紧闭。睡着真好,睡着了不会伶牙俐齿,不会说那些叫祁夙霜不好回答的话。一张脸那么温顺,毫无防备,像个懵懂的小猫,在春天里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