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夙霜离开去跪明心堂。此刻静室无人,越执明迅速薅下那根银簪,近乎泄愤般掷在了地上。
长簪方才还是风波中心,此刻却被他的新主人毫不留情丢弃,因越执明动作粗暴,甚至还扯断了几根发丝,此刻无力缠绕在簪子上。
确实是脏东西。谁要你的脏东西?
越执明冷冷想。
簪子可以是他抢来的,骗来的,偷来的。但绝不能是他被祁夙霜按在墙上,亲手戴上去的。
那太像是某种确认,某种标记。确认他还在正道上,标记他属于明心宗祁夙霜。
祁夙霜到底为什么执着于让他做个好人?越执明也不是不能勉强理解,此君一向认死理,前世既有诺言,今生便必要实现。只是越执明总觉得还不够。
他弯腰又拾起簪子。
眼下他已魔功初成,此物又是祁夙霜贴身之物。由此为媒窥人记忆、探人隐私对现在的他来说并不算难事。
祁夙霜居然敢送,就别怪越执明认为这便是天助他也。
越执明复又嘴角含笑,玩味地将那簪子放在手中摩挲,仿若什么稀世珍宝。
好生奇怪,原原本本一根簪到他手中偏变得如此千变万化。可以去狎呢亵渎,借此说些大逆不道之词;也可以是他厌恶的标记占有的证明,又或者就像现在这样,因为有了其余的价值,就拿在手中细细呵护。
但簪子只是簪子。
这地方是祁夙霜老巢,尽管此刻满地狼藉。按说越执明不该在此地催动功法,但他乐意。
越执明推动功法,丝丝缕缕的魔气顺着手腕缠上银簪。
他要探查的是前世记忆,比寻常记忆更困难些。越执明不确定这簪上留下的气息够不够他去追索。此种功法他还算熟,他能看到记忆的多少,与物品和主人的亲近程度,主人的心性都有所关联。
簪身接触到魔气的刹那就开始发抖,仿若它知道魔气意欲何为,抗拒着左右摇摆。但很快,它被完全束缚住,如同被漆黑藤蔓定住的银色长剑,乖乖禁锢在越执明手中。
“呵……”越执明满意低笑一声,不再犹豫。将自己一缕神识覆于魔气之上,渗入银簪深处。
光影开始扭曲,静室本恒定亮度的冷焰忽得光芒大盛,亮度一时让越执明短暂失明,眼球的不是让他下意识阖眼,睁开眼,他发现自己身处——
这里不是任何记忆发生的场景,而是一片浩瀚无止,大雪下了满天满地,万籁俱寂的雪原。
冷,这是越执明唯一的感受。此刻他侵入了簪子上残存的气息,他的感受实则是主人祁夙霜的感受。
祁夙霜也会冷吗?
越执明一直以为不会。
毕竟他是冰灵根,又是实力雄厚的修士,越执明甚至觉得他平时的体温比平常人还低些。这样的人早该风霜不侵,暑热不困,怎么会感觉冷?
可雪原上的寒意如此冰冷刺骨,这不是寻常的低温,而是心象的投射。举目望去,雪花坠地,寂静无声。这里并不灰暗,苍穹之上却不见太阳,皆是雪反射的冷光,他们掩埋一切,也将一切困在这令人绝望的纯白。
也许是因为簪子上的气息太过稀薄,窥探不出更多的记忆,只有这般模糊的心象。
越执明眯了眯眼,透过风霜,他勉强能看出雪幕深处有个身影。
越执明心中了然,迅速朝那身影靠近。他踩过平整的雪地,留下一串串一时间难以被雪花掩埋的足迹。只是这片雪原太过辽阔,那些足迹也只是雪泥鸿爪。
果不其然,那人是“祁夙霜”。
应当说,只是祁夙霜留在此地的一缕执念。
这位“祁夙霜”穿着件越执明从未见过的衣装,比长老礼服还要华贵不少。可他却半蹲在地上,一手紧紧支撑着宵练,仿若全身重量都系于此,离了这剑,他就要倒在这片漫天雪原中了。
“祁夙霜”面前无人,越执明看了再三都没看出什么门道。但他反反复复念叨着几句相同的话。越执明侧耳倾听,那几句话是:
“为什么……大师兄……”
“我……已除了魔尊……众长老也允了我的掌门之位,为什么你要……”
说着,“祁夙霜”浑身一阵痉挛,吐出一口鲜血。
这片大地过于苍白,但来自身体深处的赤红色,落在雪中尤为触目惊心。
好像这片大地都因为这滩红而变得肮脏。
哦豁。
围观的越执明轻挑了挑眉,这是中毒了啊。看他的语气,原来一直是在和“大师兄”说话。
看不见的“大师兄”似乎说了什么,跪在雪地中的身影继续回答: “我杀的都是魔修……我没有,害过无辜之人……”
嗯。在一旁的越执明轻轻点了点头,这倒是实话。
看不见的大师兄应当还在说话,但越执明听不见,他只察觉到“祁夙霜目光越来越绝望,身形越来越佝偻,拿着剑的手也越来越不稳。
越执明看得出来,他要死了。
“我……”风雪中的声音本有些模糊不清,此刻却尤为清晰,不是从面前只能传来,反倒是从天地四合,倾注而下。
“我不甘心……”
越执明抱肩,抬头望着阴云排布的天空,讥讽的笑了两声。
这是心声。
他又看像身侧的“祁夙霜”,他已濒死,剑光暗淡,气息不存。本应光芒万丈的掌门,此刻被抽去所有筋骨,缓缓倒伏在了雪原之上,鲜血和红衣交织,像是大地的创口。
伤口不愈,风雪依旧。
这里是心象幻境,那前世祁夙霜究竟倒在了哪?
倒在了明心宗,正殿上。
倒在他此生为越执明走下的高台。
越执明觉得好笑,心中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他弯腰挖起一团雪,团成个雪球直直砸在“祁夙霜”凉透的尸身上,雪球团的不紧,落到身上便散开了。
“喂。祁仙长。”他开口,语气惯常的带着点玩味和挑衅。平日里总是师尊师尊的叫久了,许久再用这个称呼,竟然是有些恍然。
越执明梳理着,合着祁夙霜前世在杀死他后竟然也没活多久。他被自己的大师兄毒杀在继任掌门在大典上,来了场众目睽睽的审判。原因,就“祁夙霜”的辩解内容来看,大致也猜得到,无非是什么“杀心深重,不配掌门”,很符合越执明对一类教条成精的老古板的想象。
只不过难道毒杀师弟就很正派?很值得称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