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说在更大的“正义”作为隐蔽的阴影之下,一切错误都可以得到原谅。
他想到最开始柳梦燃赠他药包,祁夙霜那句艰难的“他的东西不干净”;想到每次祁夙霜与柳梦燃接触,句句带刺的防备姿态。
他想了许久,得出这个结论时竟然有些想笑。但这片死寂的大地仿佛容不下笑声,越执明笑不出来,讪讪开口,鼻音稍重:“你真笨。”
和我曾经一样笨。
“越执明……”
天穹传来一声呼唤,越执明下意识惊了一惊,稍后他又意识到这只是执念残魂的余音,不是真的在叫他。
但这声呼唤让他很不舒服,原来您前世死的时候还在想着我……
想着他干嘛呢?越执明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
天穹上接下来的话让他打了个冷战:
“我是不是不该杀你?”
接着是更多混乱又断断续续的喃喃自语:
“不,不对……不该是这样的,我没有错。”
“除魔卫道乃是世间常理,就算我未曾遵守过明心戒律,也不该……”
“若我错了,那什么是对的?”
“可是我停不下来……我真的,停不下手……”
“我不甘心……若有来生,我必定会……”
声音渐渐消散。
越执明身形一直僵着,此刻天地回归无声,他才爆发出一阵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哈!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原来祁夙霜这辈子这么执着于引他向善,是因为他因他获封掌门之位,又因这份染血的功绩导致大师兄清理门户。他的人生因“越执明”达到顶点,又因“越执明”而坠入深渊。
所以越执明变成了他重生的动机,成了了结他所有执念的归宿。
他说要渡他,不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气话。
越执明笑声间溢出一句:“你真笨。”
是啊,你真笨。如若越执明此刻并未重生,还是客栈那个受人欺负、呆呆傻傻的小子阿明,祁夙霜如此待他,大约他真会心有所感,踏上正途吧。可惜不是。
他几乎能看到,那个瘦小又怯懦的少年被祁夙霜从泥潭里拉出来,带回这寂寥的寒山。
他给他身份,教他识字,引他入门。用那些笨拙却认真的方式护着他,告诉他明心见性,告诉他大道有为。
那时的阿明,大约仰望师尊就像仰望天上的星星,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欢呼雀跃,会因为他的教导而去努力修炼,只是为了不辜负那双寂寥又专注的眼睛。
春日练剑,看桃花三千;夏日扑萤,因为有祁夙霜在,鉴星峰可永避暑热;秋日俯瞰云海,在夕阳下和师尊一块吃桃花酥,念叨着今日的趣事;冬天会下雪,便如现在一样,如果哄好了,祁夙霜说不定真会同意和他一块打雪仗。
只不过师尊绝对不可以用灵力作弊。
“喂。”越执明轻轻开口,又朝着那具冷透的尸体扔了一把雪,“祁夙霜,陪我打雪仗。”
没有反应,“祁夙霜”已经死了。
或许那个“阿明”,真的会在祁夙霜的渡化和教导下走上期盼的正途,成为一名或许不算惊才绝艳搅动四方,却也无愧于心,更不负师恩的明心宗弟子。
也会成为他两世困惑真正的答案。
也许还会真如名字一般,照亮这片雪原。
但祁夙霜最好别让那时的“阿明”知道自己的重生和目的性。
——多好啊。
——可惜不是。
越执明带着前世的记忆,恢复了前世的功法,他早就无可挽回,无可救药了。渡他?怕不是有一天真相暴露,祁夙霜自己都在劫难逃吧?
越执明脑中充斥一些让他恶心的柔软幻想,和眼前这份死亡和执着的心象纠缠,有种诡异的割裂感。
我不是你要渡的人,你要的人早就不在了。
越执明静静想着,在这片雪原中也站了太久,雪覆盖了“祁夙霜”的尸身,也落满了他的发丝和眼睫。
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
越执明拍去身上的积雪,慢慢蹲下,细细拂去盖在“祁夙霜”身上的旧寒。
衣服上的,头发上的,最后是脸上的。
指尖到了唇边,竟是不由自主颤了颤,连带着主人的眼睛也颤了颤,睫毛的阴影像是大雪中一只纷飞的蝴蝶。
他多美丽,误入雪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越执明狠下心,扫去祁夙霜唇间积雪,理了理发丝,语气轻柔,仿若情人誓言密语,尽管内容是——
“我不要你渡,我要你陪我赌。”
说罢,他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留恋。任凭更大的风雪覆盖天地间二人。
神识抽离,越执明回归现实。
他不清楚自己在里面过了多久,人的意识的时间流速和外界是不一样的。他看了窗外,原来已是黑夜了。
银簪本是冰凉,长久被他握在手中,也染上一丝体温。
越执明久久凝望,祁夙霜为他挽好的发因他方才的粗暴动作有些散乱,越执明捻起那几缕发丝,一手持簪,头发重新束好,银簪也回到头上。
越执明找到镜子,扯出一个有些牵强的微笑。
嗯,就是这样的笑容。千万不能忘记了,一会还用得上。
他要去明心堂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