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夙霜微微皱眉,越执明从他眉间读出清晰的四个字:不可思议。
祁夙霜就连震惊都很一本正经。
罢了。越执明也觉得自己自己的话字面意思颇为离谱,在心里快把自己演笑了,但重点是他在指桑骂槐啊!
越执明临危正坐:“真的……很重要很重要……师尊,您辟谷了您不明白,每次您准备的糕点您都不吃……可是这次……您不相信我的话……您就自己尝尝呗。真的不一样。”
说来有件事越执明始终好奇,祁夙霜自称辟谷,这不假。二人相处至今,除拜师那日吃了块玫瑰酥,越执明也没见过此人有所进食——吃玫瑰酥那次表情还偷偷摸摸。越执明不明白,明心宗又不是某些没事找事的假清高宗门,他瞧别的弟子长老从上到下也并不忌讳口腹之欲,为何祁夙霜偏偏不吃?又回想祁夙霜带他去膳堂那次,那婆婆说什么“他确实不能吃”……究竟是何意?
他当真装到这个地步?
越执明今日必须探个清楚!
祁夙霜视线下垂瞧了瞧那盘几乎没动的栗子酥,又瞧瞧一脸纯良满怀期待的越执明,倒是看不出阴晴:“不必了。”
“您尝尝呗。”越执明推推盘子。
“。”
“……我没骗您,您一定要尝尝,然后和那店主好好说清楚,不许这种坏人坑蒙拐骗……”越执明大言不惭,事实上是他在污蔑无辜他人,坑蒙拐骗。
“我说,不必了。你既不喜欢,以后不再买这家糕点就是。”
“师尊……”越执明装得委委屈屈,却并不落入祁夙霜试图转移话题的诡辩中,“不是我不喜欢,是这家店真的变不好吃了。这是两码事。”
兴许是越执明逼得太紧,祁夙霜神色竟有些飘,目光短暂移了一下。越执明这下更来了兴致:“您就是不相信我。”
祁夙霜眉头更为紧锁,越执明听见若有似无的铃声:“???”
越执明心底笑意更深。
“好了,结果是一样的。你既不想吃糕点,喝了茶便开始上课吧,我看你的体质倒也不至于饿一顿就……”
祁夙霜的话止住了。
越执明不知何时藏在手中一块糕点,面上依旧委委屈屈,他趁祁夙霜长篇大论,目光飘忽之时,竟是直接站起,修长的手臂越过石桌,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块儿栗子酥塞到了祁夙霜嘴里。
越执明笑意盈盈看着完全呆愣住的祁夙霜,道:“我还是觉得您应该尝尝……”
越执明不撒手,祁夙霜下意识咬了一口,未曾咀嚼就把糕点直直咽了下去。越执明这才满意的退回到座位上。
越执明忽然发现越执明神色空了,就如被施了失魂咒一样。
“师尊?”他尝试性叫了一声,“甜吗?”
视野中的祁夙霜不答,整个身体微微颤抖,呼吸不知在何时开始急促,眼睫上下飘忽不定,他喃喃道:“越执明,你……你……”
“嗯?”越执明一只手捧起脸,满脸无辜,“我怎么了?”
祁夙霜费尽全身力气抬起眼睛,稳住神智最后的清明,摇摇晃晃的视线尽头,只看见徒弟那张年少又无害的脸。
是来不及了。这次,不知道又要晕多久……
“……别找柳梦燃。”
言罢,祁夙霜整个人晕了过去。
素来筋骨强健的元濯仙君祁夙霜,孤身闯魔域的祁夙霜,剑斩魔尊的祁夙霜,就那么被自己如今的小弟子越执明一口栗子酥药倒在了茶桌上。
最后只嘟囔了句什么柳梦燃。
越执明脸色一变,弹跳式的离开椅子,看祁夙霜上半身趴在桌上,没了声响。
“不是……”他道,“师尊?”
他想起什么,只好一步步靠近,“师尊?师尊?您……您还好吗?我……弟子……”他绕到祁夙霜身侧,伸出食指颇为嫌弃的戳了戳他。
没反应,没声响,没动静。
遭了。
越执明心中骤然一沉。
所有线索突然在那一瞬串上,仿若散落的珍珠找到了命定的丝线,尽管项链成品令人汗颜。
“你……”越执明忍不住叫了声,“你是禀赋不耐的体质啊!!”
不是不想吃,不是装高冷,是对重度过敏,不能吃!?
越执明觉得自己对祁夙霜的认知遭到了冲击。
越执明罕见手足无措。要说前世将他一剑穿心的祁夙霜正失去意识昏沉在桌上,他应该巴不得他永远醒不过来,可如今他的身份特殊,师尊有个三长两短,徒弟却逃之夭夭,简直就是把"我是凶手快来抓我"写在脸上,届时全明心宗都很难放过他……他只能祈求祁夙霜不要真有什么问题……对,柳梦燃,祁夙霜晕之前嘟囔了句什么柳梦燃。柳梦燃是祁夙霜名正言顺的大师兄,祁夙霜定是要越执明叫柳梦燃救他!
这想法让越执明迅速平静下来,他再次试探,祁夙霜气息还算平稳,短期内应该无性命之忧。他长舒一口气,一溜烟便跑下鉴星峰,马不停蹄到了柳梦燃处。柳梦燃处倒是一片岁月静好,他种的紫阳花势正盛,青衫的柳梦燃就站在一片粉紫之中,提着水壶浇花,他见越执明神色匆匆跑过来,微微一笑:“越师侄,这是怎么了?别慌,慢些说。”
越执明随意编了个由头:好徒弟清晨正要上课,却见师尊吃了口糕点便昏过去了!定是糕点有毒啊!好徒弟吓得魂不守己,还请师叔速速救援!
柳梦燃本来听祁夙霜晕倒,面色紧张,一听“吃糕点”三字表情松了一瞬,而后却更锁了眉头,严肃带着无可奈何道:“有些麻烦,却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莫慌。瞧你这孩子,脸都跑红了。”
“他都晕了……”更何况看你脸色也挺慌的。
柳梦燃展了些眉头,面色哭笑不得,竟不知从何解释:“还好,性命无虞。”
越执明:“……”
他当然知道性命无虞,祁夙霜若真是能被一口栗子毒死,他上辈子还朝着他射什么箭,就该朝他扔栗子。
那会儿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柳梦燃随越执明到了鉴星峰,见桌上没来得及收拾的糕点眉头又紧紧皱起,甚至叹了口气,却一句理由不说,只吩咐越执明将祁夙霜运回屋内。三人到了室内,越执明柳梦燃协力将他安置在榻上。越执明悄悄观察着,柳梦燃目光就没离开过祁夙霜,只是那神情,像是要把人定死,愤怒,烦躁,无可奈何。他掐了个诀,灵力缓缓归于祁夙霜体内:“他一会儿就会醒。”
“好的,多谢师……”
“执明,你且告诉我,这栗子酥,是祁夙霜自己吃的吗?”柳梦燃忽然开了口。
越执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回想这一口栗子酥的来龙去脉,又见柳梦燃那不妙的神情,越执明盘算该如何作答。
这一瞬的犹豫被柳梦燃捕捉到了,他轻轻“嗯”了一声。
是反问的意味。
越执明此刻明白自己绝不能说实话。他道:“这栗子酥是师尊给我买的啦……”
“所以,是他自己吃的?”
“弟子确实觉得美味,便问了师尊,要不要尝一……”
“那他答应了?”
“……”
柳梦燃步步紧逼,越执明扯出一张笑脸:“那倒也没有答应啦。”
越执明有些迟疑,不想柳梦燃会如此刨根问底,倒是真担心祁夙霜……话又说回来,吃都吃了,人都躺了,是因为什么吃下去有那么要紧吗?反正他又没死。越执明面色如常,脑中只想该如何糊弄过去。
柳梦燃更加困惑,但他将那份不解隐匿得很好,语调愈加温柔:“你这孩子……师叔知道你被吓到了,别紧张,一点点慢慢想起来,告诉师叔来龙去脉,嗯?”
柳梦燃轻轻倾了倾头。
柳梦燃他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药草的清苦和涩气,与祁夙霜身上的冰雪冷意大不相同。
越执明敏锐察觉到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
不是灵力的的威压,柳梦燃没有调用任何灵气。过分温柔的笑意和过分坚定的立场,就像一根根温柔绞杀的藤蔓。
越执明只考虑了几息。正打算抬脚后退,余光却见身后祁夙霜挣扎着起了身。
遭了,越执明暗叫不好。
眼下师兄抓着这件事不放,受害者师弟又醒了过来,自己这次可能要……
“小霜?”柳梦燃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去。
祁夙霜面色苍白,未曾理会柳梦燃的呼唤,反倒视线紧紧盯畏畏缩缩的越执明。
“师兄,”他轻轻开口。
“糕点是我自己想尝。”
“与、越、执、明、无关。”他一字一句说。
越执明低垂的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小……祁长老。”柳梦燃关切道,“你现在怎么样了?”
祁夙霜压根没理他,目光收回来在他和越执明之间打了个来回,而后淡淡冷笑一声。
越执明看得出来,祁夙霜现在是正在气头上。
但比较微妙,这次,他居然看不出这恶意是朝着谁来的。按理来说肯定是他,毕竟是自己搞得他如此境地,可前生与祁夙霜交手时,此人专心讨厌自己的样子又不是如此。
怎会如此,越执明头一次产生了挫败感。他越执明有一天居然需要猜测祁夙霜这个呆瓜的想法。
“您终于醒了!”越执明当机立断,祁夙霜刚刚选择包庇自己,那他肯定要下这台阶,“师尊,您吃了一口后便晕了过去,我担心死了,弟子还以为……”
“你担心什么?”祁夙霜冷淡的嗓音打断他。
一不做二不休,越执明睁眼说瞎话:“我以为糕点有毒!”
祁夙霜一双寒眸盯着越执明,淡淡道,“为师记得你也吃了那糕点,若是糕点有毒,怎么就没把你……”
“算了。”他没把话说下去,自己止住,直接道,“没毒。”
“你没事就好。”
越执明大祸临头,当务之急该是早些溜走。但今日祁夙霜动了气,这冷淡模样落在他眼里,竟让他有了别样的情绪。
眼熟。
前生他就是这样冷着一张脸,追着自己打了三个月。
剑影森寒,箭矢纷飞。
越执明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在这种场合,竟生出一股怀念之情。
祁夙霜越执明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旁若无人之境。柳梦燃在一旁欲言又止。此刻陷入沉默,越执明抓准了机会,道:“额……师尊您刚醒,让柳师叔再瞧瞧身子也好,我,我去给你们倒茶。”
说完,他行了个礼,一溜烟似的跑了。
柳梦燃祁夙霜不约而同望向越执明逃窜的背景。
怎么可能真的跑。
越执明飞似的溜出房门,环顾四周无人,便悄然猫着腰,顺着墙根溜到窗下。
开玩笑,这种时候跑了才是真傻子。
祁夙霜与柳梦燃间的气氛明显不对劲。剑拔弩张?不是。热脸贴冷屁/股?有点那意思。祁夙霜是厌恶还是回避?目前还看不清。
但无论如何,这二人的关系绝非传闻中的“明心双壁,情如兄弟。”
越执明非要看看,这明心宗最高冷的一把剑和明心宗最温柔的一枝柳之间,究竟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隐秘。
屋内沉默了一会。
先开口的果然是柳梦燃,他语气中带着沉甸甸的担忧:“小霜,你素来性子谨慎,怎会无故去尝那栗子酥?可是有什么原委?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
“师兄。”祁夙霜冷漠打断了他,“是我自己想尝。”
哦吼。窗外的越执明挑了挑眉,这语气,比对待自己时还冷上三分,对待柳梦燃连个解释都懒得给。
那柳梦燃声音提高了些:“你自由便不能沾五谷荤腥,许多食物你都不能入口。师尊与我费了多大心思才将你养大,你怎能如此糟蹋自己的身子?”
话至末尾,终于显露出些压不住的怒气:“你自小便是这样。你在修行之事上固然天赋异禀,年纪轻轻便位列长老,得了个仙君道号,可修士也是凡人,纵使有移星换斗之能,魂灵也被肉体凡胎禁锢……你明知如此,行事却依旧不知分寸,一意孤行。”
天呐,越执明蹲在墙角暗自啧舌。不就是吃口栗子酥吗,不知道的还以为祁夙霜挖了谁家祖坟呢。说话一套一套,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上纲上线,从爱惜身体到天道人伦……换越执明自己被如此唠叨,早掀桌子走人了。
祁夙霜许久没有回答。
良久后,祁夙霜道:“师兄。我自有分寸。”
越执明站在窗外险些笑出声。这祁夙霜,人家一口气说了他近百字,他敷衍回七个字。
柳梦燃长长叹了一口气:“小霜……”
这声感叹情感过于复杂,越执明隔着窗都觉得心凭空揪了一下。哪怕是伪装,温柔之人的脆弱,最让人一时间最不好招架。
“……既然如此,今日你便好好休息吧。还有越执明那孩子,平日间你也将他逼得太紧,连我都……有所耳闻。正好,今日也让他休息休息。”
还有自己的事儿。越执明竖起耳朵听着。柳梦燃要给他放假,甚好,越执明如今的善恶观颇为单纯,谁给他放假谁就是好人。
“我不需要休息。”祁夙霜声音提高了几分,“今日山下旱灾调查的如何了?可是有旱魃作祟?”
柳梦燃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罢了,旱魃确有其事,只是我已派人渡化平定。当务之急是你的身……”
柳梦燃声音忽然弱了下去,越执明猜,大约是他瞧见了祁夙霜的不善神情。
又是一阵沉默。
柳梦燃再度开口,语气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开春你升职长老之后,你便一直心情不佳。”
“……”
“你也不同我说话了。”柳梦燃这话说得极度坦然,“我们师兄弟之间,已有好几个月没这般私下谈过话……小霜,我那里的紫阳花开得真好,我来折几只给你插瓶,放在案头,可好?你不是很喜欢……”
越执明在窗外听的心都要化了。
柳梦燃方才的说教先不提,单是这话里小心翼翼藏匿的担忧和关心,听得越执明这局外人都有些心软。紫阳花有什么稀罕的,无非是想找个由头让师弟和自己说几句话罢了。
但可惜,人这东西,不可抛开那些阴暗难缠的一面不提,甚至越执明认为,那些阴影才更代表了人的本质。
柳梦燃话都说到这份上,小小请求而已,越执明忽然有些好奇,祁夙霜对他再怎么冷言冷语,估计也是不会拒……
“不好。”
祁夙霜斩钉截。
仅有两字,不留余地。
越执明心下一惊。
这祁夙霜与柳梦燃究竟什么仇什么怨?
“可是那花,是今年春日时你帮我浇灌的……”
祁夙霜从前还会帮人浇花?有意思。越执明回想片刻——可不是呢,祁夙霜对柳梦燃态度大变,就是从重生开始的。
兄友弟恭是假的。
越执明始终好奇一事:祁夙霜究竟是从何节点重生而来。是和他一般,死后?那在自己死后,祁夙霜又活了多久?
前生这二人间定然有他不知道的事。
“你自幼沉默寡言,我事务繁忙,你便常常帮我浇灌,养护花卉。”
柳梦燃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像是个孤独的父母,边念叨着陈年往事边往孩子手中塞他幼时最爱吃的糖果,可孩子已经长大了,孩子要的不是糖,是酒。
是陈年的酒,忘却旧事的毒。
是花天酒地找女人,
哦不,越执明默默修正,找徒弟。
养歪了啊。越执明莫名生出几丝幸灾乐祸。
“师兄不用谢,举手之劳。”祁夙霜语气平淡无波,说话内容倒是能把人噎死。
柳梦燃倒是沉默了许久,窗外的越执明甚至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原来如此。”柳梦燃喃喃道,语气中竟是带着笑意——在如今的氛围下,这笑意显得尤为恐怖,像是阵没来由的风:“既原来如此。那,你喜欢什么花?”
祁夙霜声音冷硬,没有任何停顿:"我没有喜欢的花。"
“师兄,我累了。”祁夙霜语气中带上几丝真实的疲倦,“你自便吧。”
“祁夙霜。”柳梦燃忽然厉声打断他,温润如玉的音色终于不再平稳,“你不能这样。你虽破格成了五长老,性子却越来越一意孤行。那日大典,你非要收那少年为徒……原来只是初见端倪。小霜,你到底是怎么了?是有什么话是和师兄不能说的吗?你今日昏倒,若不是你的小徒弟跑来请我,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跟师尊交代……你是我亲手养育长大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师兄。”祁夙霜语气平静得像是没听到这些话一般,“我累了,请自便吧。”
窗外的越执明听得耳朵疼。
这柳梦燃实在神一阵鬼一阵。前一刻还温柔问喜欢什么花,下一秒便劈头盖脸一阵数落。怪不得祁夙霜不喜欢,这样的人自己也不喜欢。温柔之下,都是没还完的债。
这两师兄弟怎得都是这样的极端性子,而且他的演技比祁夙霜好太多。
这人得防。
柳梦燃被祁夙霜无情的扫地出门,越执明隐在树木后看着柳梦燃带上门,步履缓慢的远去。
“窗外那位。”祁夙霜隔着窗道,“还打算蹲多久?”
一不做二不休,越执明干脆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