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柳师叔已经走了?不好意思啊,我……”
祁夙霜脸色苍白靠在床头,头都不扭:“茶呢?”
“弟子正想说呢,我不知道茶叶在哪,又见柳师叔和师尊说话,不好打扰。所以只能在窗外等候。。”
祁夙霜淡淡道:“西厢房进门第一个柜子第二层。”
“哦。”越执明应下,转身就往门外走。
他进屋时没关门,此刻静室大门洞开。越执明刚一转身,那门忽而便自动关闭,一阵巨响,带起一阵迅疾之风。
风打在越执明脸上。
越执明面无表情,止住脚步。
“你还真打算走啊……”身后之人幽幽说。
越执明无声地勾起嘴角。
“为什么不敢转过来?”身后人又道。
“师尊,我……”越执明嘟囔着,几息便酝酿好了情绪,他转过身已是满脸委屈和愧怍,缓步到祁夙霜床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祁夙霜冷眼看着他,没让他起来。
越执明泪眼汪汪:"我错了。"
祁夙霜轻声一笑:“你错在哪里?”
“我……我……”越执明寻找着词汇,他觉得此刻着实不该如是说什么“不该往你嘴里塞东西导致你重度过敏昏迷”,他冥思苦想了半天,“我不该冒犯您……”
“太稀奇了。”祁夙霜笑了一下,转过头一双寒眸盯着他,越执明意识到他已被气得无可奈何,“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原来你知道啊,实在是孺子可教,”
越执明从没发现祁夙霜原来这么会阴阳怪气。
所谓阴阳怪气,本质是不好明着发的火。
“我、不。知、道。”越执明一字一句,执拗道。
“我不知道您不能吃栗子酥,不知道您是这种体质……我是一片真心,我真的只是想让您尝尝味道……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呢?”他恰当得顿了顿,带着哭腔说,“您也不告诉我。”
前半句是真的,越执明一开始确实只是想让祁夙霜尝尝味儿,不知道他的体质;后半句是假的,若是越执明一早知道大名鼎鼎的元濯仙君有这么个致命缺点,上辈子射向他的就不是箭而是栗子了。
祁夙霜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说,是不想让有心之人知道。”
越执明抢答:“我不是有心之人!”
他说完,发觉自己有些欲盖弥彰,又小声嚅喏道:“我现在知道了。我不会害您的,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哈。非也非也,现在就在骗你,以后更要害你。
此言一出,祁夙霜眸中的寒意倒是减弱了些,反倒变成了一种越执明不好去形容的情绪。
静静地,赤裸裸的,又叫人看不透。
雪下面藏着什么?落叶之下是新芽还是坏果?
越执明被他盯得不自在,继续说:“您……您也不是什么都吃不了吧?我想知道您都能吃什么……师尊,吃东西,吃好吃的东西是一件很幸福,很幸福的事。您体质特殊,但我不想让您遗憾。”
他又小声补充:“我知道您可以吃玫瑰酥,那个,您可以吃。”
祁夙霜没听清:“你说什么?”
越执明大声嚷嚷:“师尊喜欢吃玫瑰酥,我给您买!!”
“你小声点……”
越执明依言闭了嘴,委屈巴巴看着他:“鉴星峰又没别人。”
越执明要被自己表演的孝心感动了。
祁夙霜思忖片刻,开口道:“你为何请柳梦燃来?”
“啊?”越执明愣住,“不是您晕倒前喊着柳师叔的名字让我去请吗?”
祁夙霜:“。。。”
“我说的是‘别找柳梦燃’。”
越执明一拍大腿:“我听错了!”
他又平静下来:“不过……不过师尊您为什么不让我找师叔啊,您看,如今师叔来了您醒了都还是这般虚弱,那若是师叔没来,您又要昏迷多久……”
“死不了。昏十几个时辰就醒了。”祁夙霜淡淡道。
“非要死才算大事吗?更何况我又不知道您什么时候会醒,您从来不提这件事,我当然,当然会以为您……”
祁夙霜安静了一会儿,对越执明的担忧置若罔闻。
“柳梦燃……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你以后……最好远离他。”
越执明想了想,决定追问下去:“为什么。”
“柳师叔那么温柔,对我对您都很好。为什么师尊老是这样说。”
越执明说完,发觉祁夙霜的手似乎抓紧了被单。
他心中微微一惊,这是,紧张?
祁夙霜害怕柳梦燃?
“若是此后有机会……你可能会慢慢知晓。”祁夙霜只是道。
越执明明白他不会把这话题说下去了。
越执明判断这事定然与前世有关,祁夙霜的表情,比起“不想解释”更多的是“不好解释”。祁夙霜要怎么说呢?说他能预知未来?明心宗又不是浮黎境!
“你起来吧。”祁夙霜整理了气息,“下去吧。今日你休息一天。”
越执明呆呆点点头,站起来时腿软哎哟了一声,站定后又道:“师尊,我还想问您个事。”
“什么。”
他语气天真:“您真的……什么东西都不能吃吗,那小时候,是怎么活下来的啊?”
“……倒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吃,但绝大多数食物都严重不耐,能吃的东西不超二十种。幼时麻烦,但十三后就不是问题了。”
因为十三岁后就不吃东西了啊……
“那您的人生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越执明真心实意说。
“在我看来那些不会剑道的人人生也少了很多乐趣。”
越执明无言以对。
看来禀赋不耐晕倒对祁夙霜来说确实不算小事。
他甚至给越执明放了个假。
越执明走出房门,折腾了半天,这会儿还未到正午。盛夏的阳光撒在身上,天气燥得很。越执明眯了眯眼,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不曾这般闲适了。自拜入明心宗以来除了短暂的休沐日越执明每日日程便被祁夙霜排得满满当当,每个日程精确到刻。
阳光很暖,越执明骤然有些无所适从。
越执明在鉴星峰溜达了半天,百无聊赖,望着群山发呆,忽然就想起一个人。
井连波。
算算日子,今日似乎就是井连波当值。
相处了这么天,越执明意外发现那井连波除了颇具利用价值,其人也算幽默风趣(让人越执明称赞风趣的人不多),除了爱看三流话本这爱好让人不敢恭维,但如果要解闷,他倒是个不错的选项。今日又不是休沐日,其他师兄师姐都各有修习,也就守着渡厄塔的井连波有大把时光可以浪费。
想到这里,越执明忽然明白了井连波为什么那么喜欢看话本——一个人终日孤零零的守着那漆黑的、沉默的塔,人人都说这塔要紧,底下压着妖魔鬼怪,这份职责何其伟大。可现实却是他一日日卧在那小房子里看着窗柩的影子斜了又斜,四周寂静无声,高塔风铎沉沉,什么都没有发生,唯有年岁在虚度。
怪不得要在话本里找刺激!
越执明当即动身。
依旧是老地方,老朋友。越执明推开值房的门,只见井连波这回竟然没捧着书,反倒坐在竹椅上,脑袋靠着椅背,仰头望着天花板发呆。
像是条失去梦想的鱼。
“井师兄?”越执明嘟囔,“你这是怎么了。”
井连波歪过头看他一眼,嘿嘿两声:“越师弟,你怎么来了?”
越执明在他对面坐下:“今日我师尊有事,给我放了一天假。我就来找你玩。”
井连波:“哦。”
越执明:“。”
居然对明心宗知名修炼狂破天荒给弟子放假这件事毫无反应!
越执明笑道:“师兄,你这是怎么了嘛。”
井连波直起头,语气近乎悲壮:“所谓人生,就是折返在幸与不幸之间苦旅。”
越执明差点笑出声:“师兄何出此言?”
井连波说:“今日,是我最喜欢的话本《我的修仙恋爱喜剧果然有问题》最终卷的发行日期,作者说,他将在这一卷揭秘男主角究竟在两位女主角间选择了那个——文砚书舍限量发行,初版手抄本仅有一百册,先到先到,错过了就要再等一个月的板印通行本。我真不知道我心爱的青梅,她会是何命运!”
“哦,这种话本啊,一般男主都会选天降那个,青梅竹马绝对会输。”
“师弟你不要剧透!”
井连波头又无力的垂了下去:“可是你看,今天是我当值。两天两夜,几十个时辰,一步都不能离开这值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等待了最终卷半年的我,连一张书皮都看不到!!”
越执明苦笑:“真要是那么想要,你可以翘班嘛……反正又没人盯着你。”
“不行!”井连波厉声打断,“渡厄塔是宗门重地,不可无人看守。”
“虽然……我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一次都没发现有什么异动。”
越执明心中暗笑,这井连波还挺有原则,虽说过于灵活了
很好。他的原则,是他的机会。
“师兄,”越执明温柔开口,“这会还没中午呢,你下山去买书吧,说不定还能抢到。”
井连波一个鲤鱼打挺:“什么!?”
越执明再次重复了一遍,语气柔得像春风拂面:“师兄,你去买书吧。我来宗门几个月,你照顾我这么多,我无以回报,也就今天恰好有空,可以帮你顶班,让你不留遗憾。虽然一个人我有点害怕……但你也说了嘛,这塔这么多年都没有事。”
井连波凑近他压低了声音:“真的?”
“当然是真的。”越执明眨眨眼睛,“我没有理由骗你。”
井连波大喜过望,隔着桌子就要去拉越执明的手:“师弟,你真是个好人!你不用怕,这活真的除了无聊没有一点风险……看着就行!而我买了书很快就会回来,一个时辰……不!最多两个时辰。两个时辰我就会回来了。你不要误会哈,师兄御剑术很好的,就是可能会排队……你找个喜欢的话本,两个时辰很快就……”